《覆面劫》锦鲤饲养员

6、第六章 故作庸人 偷听之

　　偷听之人气息慌乱退去，衣袂破空的细碎风声很快消失在山林晚风里。
　　蔺荼收回蓄势的指尖，眸底冷光未散：“此人回去传报，顶层必会更加戒备。”
　　“正是我要的效果。”黎朔随手合上案上卷宗，指尖轻轻压过纸面褶皱，神色淡然，“他们最怕的，是一无所知的对手。只要他们认定我们尚且懵懂，只盯着当年旧案追责、未触碰到舆图核心，便不会动用绝杀底牌，只会慢慢试探、暗中观望。”
　　蔺荼瞬间懂了他的用意。
　　如今他们二人看似结盟查案，实则始终置身明暗之间。顶层老谋深算，根基盘根错节，若是一上来便展露目标直指舆图秘辛，只会打草惊蛇，招致全方位的封杀围剿。唯有藏锋守拙，装作眼界狭隘、只为家门冤屈复仇的孤苦复仇者，才能卸下敌人最大的戒备。
　　“接下来，我继续安分做外门庸徒？”她出声问道。
　　“是。”黎朔垂眸，目光清浅却极具掌控力，“封屹的监视不会断，宗主的窥探也会常态化。你只需维持原本人设，怯懦、平庸、无野心，偶尔流露几分想要洗清家门冤屈的执念即可。太过完美是伪，稍有软肋，才最像常人。”
　　这句话点透了入局关键。
　　真正的伪装，从不是毫无破绽，而是恰到好处的破绽百出，让所有人都笃定看透了你。
　　蔺荼颔首记下，不再多言。多余的客套于他们而言毫无意义，既定的同盟，只需各司其职、稳步布局。
　　“卷宗我已阅完。”她看向黎朔，“后续线索，何时交付？”
　　“时机成熟自会给你。”黎朔避开了直白应答，转而叮嘱，“近日宗内将开启月度小比，全员外门弟子必须参与。这是你目前唯一的机会，既能合理展露微末实力立足自保，又能顺势演戏，彻底打消所有人疑虑。”
　　蔺荼眸色微沉。
　　宗门小比，便是新一轮风波的开端，也是她新一轮伪装的戏台。
　　她没有久留，转身告辞，循着原路悄无声息离开寒岑阁。下山途中，她刻意放缓身形，步履松散，褪去了方才与黎朔对峙筹谋的冷静锐利，变回那个资质普通、心性怯懦的外门弟子模样。
　　暗处蛰伏的眼线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飞速传回消息。
　　寒岑阁内，再度恢复死寂。
　　黎朔立在窗前，望着她消失在松林间的背影，久久未动。晚风掀起他纯白衣摆，清冷眉眼间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沉。他抬手抚过案上尘封的另一本密卷，卷首，赫然写着蔺家舆图残录四字。
　　他隐瞒的东西，远比蔺荼所知的更多。
　　夜色彻底笼罩清玄宗。
　　蔺荼回到外门居所，推开门便看见沈樵正坐在屋中整理武技图谱。少年性子纯粹温热，见她回来，立刻抬头笑道：“这几日你一直闭门静养，总算肯出门了。再过三日就是月度小比，你准备得如何了？”
　　蔺荼随手关门，神色平淡：“勉强能应付，赢不了，只求不垫底。”
　　这话完美贴合她的人设。
　　沈樵叹了口气，有些替她担忧：“这次小比规矩严，全员必须上场，输得太惨会被执事责罚。而且最近宗里气氛怪怪的，好多人都盯着你，你一定要小心应对。”
　　蔺荼心头微暖。在这座满是算计、杀戮、阴谋的宗门里，沈樵的纯粹善良，是唯一一点不掺杂质的暖意。
　　“我知道。”她轻声应道。
　　沈樵没有多问，只低头继续整理图谱，絮絮叨叨和她说着外门弟子的实力排名、比试规矩，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提点。
　　夜深人静，沈樵睡熟之后，屋内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蔺荼端坐榻上，闭目调息。手臂的伤口已然结痂，内力缓缓流转周身。她指尖微动，在黑暗中勾勒出今夜偷听者的身法轨迹。那人的隐匿路数，是清玄宗宗主专属暗卫的招式，确凿无疑。
　　宗主已然盯上了她和黎朔的交集。
　　翌日开始，外门练剑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那个素来沉默怯懦、敷衍练功的弟子，依旧笨拙地挥舞着基础剑法，招式生疏，力道不足，偶尔还会失手踉跄，引来周围弟子的低声嗤笑。
　　“果然是资质愚钝，入门两月连基础剑式都握不稳。”
　　“之前还以为他藏拙，现在看来纯属多想，这般本事，根本翻不起风浪。”
　　“也不知黎长老那日为何要保他，许是长老一时公允罢了。”
　　细碎的嘲讽议论声声入耳，蔺荼全然置之度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与局促，越发显得平庸无能。
　　暗处监视的眼线日日观察，传回的消息越来越趋于平淡。
　　封屹收到汇报，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松开，眼底的杀意淡去几分，只剩狐疑：“当真毫无异常？”
　　心腹躬身应答：“回长老，此人每日只知勤恳却笨拙练功，待人畏缩，唯一执念便是想洗清自身嫌疑，全无半分刺客气场，更看不出与黎长老有深层勾结。”
　　封屹沉吟良久，冷声道：“继续盯着。黎朔行事诡异，此人绝不可能表面这般简单。但若是他真的只是一介寻仇孤徒，倒不足为惧。”
　　他彻底放下了大半戒心。在他看来，若蔺荼真有滔天本事、深沉城府，绝不会甘于日日被人嘲讽、碌碌无为。
　　他却不知，最锋利的刀，从来都藏于鞘中，不显锋芒。
　　这几日，蔺荼将演戏做到了极致。
　　她刻意控制练功进度，每日只精进微末，偶尔被同门切磋碾压，便故作狼狈退让，从不反击，从不逞强，将“庸人”二字刻进了所有人的认知里。
　　唯独无人知晓，每夜夜深人静，她会在无人后山演练绝杀身法，复盘卷宗线索，推演顶层众人的关系网，将十八年的血海深仇、舆图秘辛、宗门阴谋，一一在心中梳理成型。
　　距离月度小比只剩一日。
　　傍晚时分，练剑场弟子尽数散去，只剩晚风扫过落叶。
　　蔺荼故意落后众人，慢悠悠收拾长剑，装作疲惫懈怠的模样。一道白衣身影悄然出现在林间，无声无息。
　　是黎朔。
　　他依旧立于三丈之外，恪守距离，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看穿她连日伪装下的所有锋芒：“演得很好。”
　　蔺荼抬眸，收起脸上所有怯懦，神色清冷：“小比之上，我该如何做？”
　　“稳中求拙，险中求存。”黎朔字字精准，“打赢最弱的两场，顺利晋级不被责罚。遇上实力稍强的对手，故意惜败。不必出挑，不必垫底，中庸无奇，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太过耀眼会招人忌惮，太过不堪会被刻意针对，唯有中庸，才能彻底泯于众人。
　　蔺荼了然：“我明白了。”
　　“明日比试，会有人刻意针对你。”黎朔提前点破危机，“是其余三位幕后长老的门生，他们受人授意，会借机试探你的真实实力。记住，只守不攻、点到即退，绝对不可展露真实杀招。”
　　这是顶层最后的试探。
　　熬过这场小比，她的庸人人设便会彻底坐实，能换来长久的安稳布局时机。
　　蔺荼握紧手中长剑，剑身微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我不会坏局。”
　　黎朔看着她眼底沉淀的冷静与隐忍，微微颔首：“拭目以待。”
　　话音落，白衣身影转瞬消失在林间，来去无痕。
　　夕阳落幕，暮色四合。
　　练剑场上只剩蔺荼一人。她低头看着手中普通的青钢长剑，眼底翻涌着沉沉寒色。
　　戏台已经搭好，观众尽数落座。
　　明日的宗门小比，不是一场简单的武技角逐，而是她深入宗门核心、撬动全局阴谋的第一步棋局。
　　她甘愿自掩锋芒，以庸人为皮，以隐忍为刃，蛰伏暗处，只待时机一至，便掀翻这盘踞十八年的肮脏黑幕，让所有作恶之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