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面劫》锦鲤饲养员

1、第一章 夜刺 入秋，

　　入秋，清玄宗外门后山的风裹着腐叶味，刮在人皮肤上像细砂纸磨。
　　亥时三刻，蔺荼已经把脸上最后一处面皮接缝压平。这张面皮是她三个月前亲手调制，仿一个十六七岁、家境破败来投师的少年，眉骨略塌，唇薄，肤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连耳后那颗细小的痣都做得分毫不差。江湖上见过她真容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只要她自己不露出破绽，没人能认出这副少年躯壳底下，是传闻出手不留活口的寒柘。
　　她指尖扣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刃，贴紧树干，目光穿过层层枝桠，落在半山腰那座独院。院中亮一盏孤灯，里面坐着清玄宗的执律长老封屹，正是十八年前蔺家满门被屠的主凶之一。
　　为了等到今夜，她花整整两月，混过外门遴选，熬完枯燥基础课业，刻意藏起一身杀人术，只做一个资质平庸、沉默寡言，连同门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底层弟子。所有人都觉得她胆小木讷，谁也不会料到，这少年每晚熄灯之后，便会独自摸遍后山每一条密道。
　　院墙不高，蔺荼脚尖轻点，无声翻进去。院内值守两名弟子靠廊柱打盹，颈侧一点寒光闪过，两人连哼都来不及，顺着柱子滑落在地。她下手极准，断颈，一击毙命，没有多余动静。
　　推开屋门的瞬间，封屹猛地抬头。
　　老人须发花白，眼底瞬间浮起警觉，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剑：“何人？”
　　蔺荼不答话，身形一闪直扑案前，银刃直奔对方咽喉。封屹毕竟是宗门长老，反应极快，身子向后急仰，长剑出鞘，铮一声格开她的刀。金铁相击，震得蔺荼指腹发麻，她心中微沉——她提前反复推演过封屹武功路数，没想到对方近年修为又涨一截。
　　“外门弟子？”封屹眯起眼，目光钉在她脸上，“你是蔺家余孽？”
　　一句话，让蔺荼心神微动。她从未暴露身份，封屹竟一眼猜到根由。
　　就这半瞬迟疑，封屹剑势骤然转厉，剑光层层叠叠压过来，招招锁死要害。蔺荼不再留手，身法放开，不再刻意收敛，每一招都是杀招，完全是野路子搏命打法，不是清玄宗任何一套正统剑法。屋内桌椅碎裂，油灯翻倒，火舌舔上书卷。
　　她抓住空隙，刀刃擦过封屹胳膊，划出一道深口，鲜血浸透灰色道袍。封屹痛哼一声，向后急退，扬手甩出一把毒针。蔺荼侧身旋身避开数枚，仍有一枚擦过她小臂，一阵麻意迅速蔓延开来。
　　药性发作速度比她预估更快。
　　就在她准备拼死再冲一轮，一道极淡的檀香先于脚步声落进院子。
　　那香气很特别，冷，像终年不化的山雪，蔺荼从未在哪个人身上闻过。她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收招转头看向院门口。
　　男人立在月光底下，一身素白宽袍，布料垂顺，衬得身形挺拔修长。没有束冠，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玉簪固定，大半落在肩前。五官锋利到近乎有压迫感，眉峰高，眼瞳颜色偏浅，平静看着屋内缠斗二人，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两条性命不过是地上落叶。
　　是黎朔。
　　蔺荼进宗前仔细翻遍清玄宗情报。七宿长老黎朔，地位超然，不掌外门任何事务，常年独居后山最高的寒岑阁，极少踏足这片区域。江湖传言此人不近女色，女子靠近三丈便会触发他杀心，武功是全宗第一人，深不可测。
　　她万万没料到今夜会撞上他。
　　封屹看见来人，明显松一口气，立刻高声：“黎长老！此贼潜入宗门行凶，快拿下！”
　　黎朔没有看封屹，视线直直落在蔺荼耳侧。蔺荼瞬间浑身发紧，下意识抬手，摸到面皮边缘。方才激烈打斗，方才动作幅度太大，耳后接缝微微翘开一点，极细微，寻常人绝不可能发现。
　　他看见了。
　　黎朔缓步走入燃烧的屋子，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可抵挡的气场。他没有拔剑，只抬一根手指，隔空轻轻一拂。一股浑厚内力扑面而来，直接撞在蔺荼肩头。巨大力道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砸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喉头涌上腥甜，手里银刃脱手滚远。
　　毒针的麻意此刻爬至手肘，她半边身子几乎抬不起来。
　　“易容术。”黎朔开口，声音偏低，不带情绪，“哪一派的手法。”
　　蔺荼压下咳嗽，借着地面支撑慢慢撑起上半身，垂着头，刻意压少年音色：“长老看错，弟子不懂什么易容。”
　　“是吗。”黎朔蹲下身，距离刚好两丈有余，没有再往前一步，恪守着不与她近身的距离。他目光落在她小臂毒针伤口，又扫回她微微翘起的面皮边角，“封屹，此人交给我。你今夜就当从未见过这名弟子。”
　　封屹一愣，明显不服：“黎长老？他要杀我！”
　　“我知道。”黎朔淡淡回，“但今夜，不能死。”
　　蔺荼脑子飞速转动，猜不透这人用意。他明明看穿她面皮，知道她来刺杀封屹，却不抓她，不揭发，还阻止封屹继续动手。
　　黎朔站起身，不再看她，只丢下一句：“三日之内，离开清玄宗，别再让我抓到你动手。下次，我不会留手。”
　　说完，他转身，白衣消失在院外林间，来去如一阵冷雾。
　　封屹盯着黎朔背影，脸色几经变换，终究不敢违逆这位七宿长老，狠狠瞪一眼地上的蔺荼，捂着伤口回房，高声唤弟子前来收拾残局。
　　蔺荼撑着墙，勉强站起，趁着众人还没来，捡回银刃，迅速从密道撤离独院。一路奔回外门弟子宿舍，她反锁房门，靠门板大口喘气，伸手撕下那套少年面皮。底下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轮廓清艳，下颌锋利，眼底凝着一层寒。
　　黎朔为什么放她走？
　　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她拿出伤药敷上手臂，指尖冰凉。原本计划一夜了结封屹，现在全盘落空。而且，清玄宗内最不能招惹的那个人，已经盯上她。
　　窗外更鼓敲过子时。蔺荼坐在黑暗里，缓缓磨了磨刀刃。
　　走？不可能。
　　十八年等待，她不会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黎朔就此收手。既然对方想玩，那她陪。
　　只是下次，必须加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