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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留下的人 南仓的图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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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仓的图开到第三遍,林泽宇把投影关了。
会议室突然暗下去,窗外施工的声音倒清楚了。周既明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笔。
"先别改柜子了。"林泽宇说,"彭越要的是总价再下来一点,你把这里缩了,木作那边重新报一次,最后省不了多少。"
"柜子后面的过道本来就窄。昨天让他们拿纸箱摆了,人一多会挤。"
"我知道。能改的改,我是说边上那个圆角,你纠结一上午了。"
周既明看向桌面,那里印着两版节点。他确实不愿意放弃那个圆角。最初跟业主谈的时候,人家喜欢的也是这套处理,现在一项一项往回删,项目看起来越来越像任何一家随便找出来的店。
"直的容易磕。"他说。
"原来那版不是也有直的吗?"
旁边两个同事都没插话。其中一个悄悄转了下椅子,伸腿,脚踝传来轻微的响。周既明瞥过去,才想起她从早上九点一直没离开过这里。
他把笔放下,说先去吃饭。
人走了以后,林泽宇没有动,打开电脑给他看另外一份报价。一个熟人介绍来的连锁零售店,先做一家试点,后面说有几家能跟。对方想用很紧的时间完成,把设计费压得不高,却要求第一家效果足够好,能直接作为复制样板。
周既明看完,往下拉到最后的付款方式。
"这不是让我们替他垫时间?"
"有首款,不是全做完才给。"
"首款够谁做?现在六个人,手上都不是空的。"
"所以我没答应,我在跟你商量。"林泽宇声音抬高了一点,"你一上来就这个语气,好像我已经把公司卖了。"
周既明停住。空调还在吹,他觉得脸上有点热,起身把风量调小。桌上有几杯上午喝剩的咖啡,他顺手往垃圾桶里扔,扔到林泽宇面前那杯时,对方伸手按住了。
"我的还有。"
他只好把杯子放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泽宇重新讲钱。南仓已经占了比计划多的工时,阶段结算还没有走完。其他两个小项目能维持日常,却撑不起无限次调整。他不是不知道连锁店难做,只是桌上现在有的,就是这一家。
"你当然可以挑。"林泽宇说到最后,"你在南仓那套东西上花多少心思,我都知道。可我们不能所有活都按你最喜欢的方式来。"
这句话让周既明很不舒服。他知道对方有一半说得对,更不愿意全认。去年一个小项目赶得最紧时,他也连续熬了几个夜,没挑过那个毫无意思的方案,可这会儿再拿出来说,像在比谁给公司吃的苦多。
他把报价表翻回第一页:"试点单独签。后面几家先别绑进去。能少做的效果图、现场服务次数,全部写清楚。"
"我可以去谈,人得你排。"
"今天排不出来。"
"最晚明天下午。"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是刚才负责记录的制图同事。她忘了拿饭卡,进来取,听见他们最后那两句,顺便提醒周既明,她下周有一天要请假,之前已经说过,不能排她去新店现场。
周既明先问能不能换一天。
对方看着他:"医院约了两个星期,我妈复查。"
他记起来了,那天她拿着手机过来问,他一边看图一边应,说记到工作表就行。现在工作表在林泽宇手里,他却把这一天当成了可以随意挪用的空格。
"行,按原来的。是我忘了。"
她拿上饭卡出门,关门前叮嘱一句有变化直接告诉她,别只改工作表。周既明翻开电脑看排班,把自己的名字先放进现场那一栏。放完他又删掉了:那天南仓同样等着他,两边隔了大半座城,写进去也去不了。
林泽宇没催,等他把表看完才说:"所以得在范围里减,不能光靠人挤。"
周既明把报价又要了过来,翻到现场服务那页,将必须到场的环节逐条标出,有两项还得向对方问清,留到下午一起确认。
周既明应了一声,拿起手机看时间。许言夏半小时前给他发了一张行李箱的照片,问能不能把他旧的电脑支架带去苏州。他回可以,打完又看了一眼她发的第二条:晚上在工作室收尾,会迟一点,不用等她吃饭。
林泽宇正收电脑,瞧见他一直停在手机页面上,问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有。"周既明说,"她过几天去苏州。"
"哦,你之前说那个。什么时候?"
"二号。"
"那天上午要碰一下灯具的人,你来不来?"
周既明原来没想过要空整天。他甚至没问许言夏订哪班车,便先说:"我看看。灯具先不要定死,彭越不是还没确认预算?"
林泽宇把这件事记到电脑上,留了一个待定。
中午的饭被会议拖没了,周既明随便吃了一碗面。下午陆秀芳打电话,让他回去拿腌好的肉,说分成小袋了,冻着能吃很久。
他正开车去看材料,电话从车里传出来,母亲问言夏要带多大的箱子,苏州住宿方不方便做饭。
"有共用厨房。"
"那我给她也装一点?"
"不用,她东西多。"
"又不是给你装,你问问她。"
周既明等红灯时,差点真打开聊天框。手指碰到屏幕,又放回方向盘。他知道许言夏多半会答应,她不愿意让长辈已经装好的东西白装一遍,再一路费力带走。
"等她去了再说。要是方便,下次我带。"
母亲说那也行,又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他算了一下路程,答应六点前到。
陆秀芳家里饭已经煮上,周永年在阳台重新绑一盆歪了的花。周既明进门先被叫去扶花盆,裤子上蹭了一点土,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拿湿布要给他擦。他接过来自己擦了两下,印子反而大了。
"晾着吧,干了拍一拍。"周永年在旁边说。
父亲讲完,又问南仓什么时候开业。他随口说还早,听见父亲开始介绍一位朋友退休后开的书店,便低头给彭越回了两句。陆秀芳把筷子放下,说吃饭了,他这才收起手机。
母亲没立刻谈苏州,先问他最近是不是瘦了,说衬衫肩膀看着空。他解释是这件本来就大,换了个话题。到了饭快吃完,陆秀芳才问:"言夏学这个,回来生意能好一点吗?"
"不一定。"
"那三个月店怎么办?"
"有个姑娘帮她,继续开着。"
母亲低头算了一会儿,没报数字,只说两边都得花钱。周既明听着,胃口开始变小。他今天在公司已经算过一遍别人的时间值多少钱,回到这里,话题又绕到同样的地方。
"她算过了,够用。"
"我没说她不该去。我是怕她辛苦,忙半年,钱全花在这上面。"
"知道。"
周既明夹了一块肉,放到自己碗里,才发现已经冷了。母亲接着说他一个人在家,白天工作那么忙,晚上也没人跟他说话,要不住回来一阵,家里床单都是现成的。
他心里竟有一瞬间觉得不错。这里不用想买什么菜,下班回来有人,父亲讲话再慢,也不会像空房间一样完全没动静。
"我东西都在那边。"他说。
"还有图纸,电脑。别搬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话头终于从吃饭转到结婚:"你俩才住熟,这又分开三个月。她是不是觉得家里耽误她了?"
周既明把碗放下:"没有。项目在那边,住宿也在那边,不是她特意想搬出去。"
"我就是问问。"
"那你别再去问她一遍。"
他说得有点硬,陆秀芳脸色也变了。周永年咳嗽了一声,让他再添一点饭。他摇头,起身把碗送去厨房,母亲跟过来,从他手里拿走碗,说放着,她一会儿洗。
周既明没松手。两个人扯了一下,碗里的汤洒到他手背上。他终于松开,拿旁边的抹布擦干,站着不知道再说什么。
"我是怕你心里不舒服,嘴上又不说。"母亲声音低了下来。
他靠着冰箱,看见门上还贴着自己好些年前的照片,头发剪得很短,站在海边,裤腿挽得一高一低。
"会不舒服。"他说,"她走了我肯定不习惯。但这个不是她做错了。"
陆秀芳没有立即答话,开水冲过碗沿,响了半天。过了一会儿,她把水关小,说那有空就过来吃饭,不住也行。
他嗯了一声,接过她装好的肉。这回没再推。
回到家还不到八点。屋里很安静,许言夏只留了玄关的小灯。两只打开的行李箱摊在书房地上,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纸样和工具。周既明跨过去,先把肉放进冰箱,再去拿要寄给供应商的样册。
样册没有在他惯常放的位置。许言夏腾箱子时,把几本书移到了右边,他找了两分钟,找出来,有点没来由地烦。她需要的东西都往一个方向收,他的东西便被挤到了另一边。
他知道过几天那些位置就会空出来。这个念头更烦。
八点半,许言夏打来电话,说有位客户迟了半小时,她还没能走。她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在爸妈那儿吃了。她便让他先睡,不必等。
"我还没这么早睡过。"他回。
许言夏在那边笑,说那看会儿电视,别又画图。电话里有人叫她许老师,她匆匆说了声待会儿见,挂了。
周既明打开电视,找出一场没看过的球赛。他靠在沙发上,看了十几分钟,比分落后的一方始终追不上。消息不断进来,他索性把手机放到另一边,拿了瓶冰水。
水喝得太快,胃里有点凉。他去厨房找吃的,拆开一包许言夏买的咸饼干。包装袋撕了很长一条,他随手丢在桌角,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即收拾。
许言夏回来时看见一茶几的东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他是不是招待过客人。
"招待我自己。"
她换了鞋过来,先拿一块饼干吃。他把剩下的递给她,她摇头,说客户带来了一盒饭,吃得有点撑。周既明往旁边坐了坐,给她让地方,球赛正好进入最后两分钟。
她没问比分,靠在旁边看。等比赛结束,才伸手摸他的后颈,问是不是不太高兴。
"跟林泽宇吵了几句。"
"为了南仓?"
"也有别的。"
许言夏把手收回来,坐直一点。他原本不想从报价讲起,看见她真的准备听,又讲了几句。讲到自己坚持的柜子圆角,她没附和,说如果是自己的工作室,客人不肯加钱,她大概会先做更便宜的那种。
周既明扭头看她。
"我知道你不高兴。"她说,"但你问我,我只能这么说。"
他笑不出来,半晌,把电视关掉,说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许言夏没有乘胜劝他,只伸手把茶几上那条塑料包装拾进垃圾桶,指了指旁边的瓶子,让他自己拿。
两个人各自收拾完,许言夏去洗澡。浴室水声响起后,周既明回到书房,把挪开的那几本书摆回右侧。他打开工作群,给林泽宇发去一条消息,同意先按直角柜体核价,过道宽度那项必须保留。
发完,他把电脑合上,去敲浴室门,问许言夏有没有用掉最后一条干毛巾。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湿手已经从门缝里伸出来,指向洗衣机上面的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