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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共益债 "苏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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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方案用了六天。
这六天里,拾光的灯没有灭过。
邹砚把行军床搬进了办公室。路小满的电脑连着外接显示器,屏幕上开着十四个窗口。时凛带着两个实习生,把十一家供应商的账全部重新穿透了一遍。陶见微每天都来,带着她的助理,把三十七份合同一条一条改。
第六天晚上十一点。
所有人围在会议桌前。
桌上摊着新方案,一百六十七页。
苏昭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翻得很慢。
翻完,她合上。
"还有问题吗?"
陶见微先开口。
"两个。"
"说。"
"第一,供销返利的加速条款,触发条件里'连续停产超过三十日',这个'停产'怎么界定?全部停产还是部分停产?"
"部分停产。"苏昭说,"定义为:核心车间月度产出低于设计产能的百分之四十,且连续两个月。"
"为什么是两个月?"
"因为设备检修一般要一个月。"苏昭说,"一个月是正常波动,两个月就不是了。"
陶见微记下来。
"第二,职工债权的'一次性现金全额清偿',这个'全额'包不包括经济补偿金?"
"包括。"苏昭说。
"那金额会变。"陶见微说,"经济补偿金按工龄算,一年一个月工资。沅川一千一百名在册,平均工龄十一年。这笔钱大概要再加一千九百万。"
"那就是六千两百万。"苏昭说。
"是。"
"付。"她说。
邹砚在旁边"嘶"了一声。
"姐,六千二百万现金……我们账上现在能动的是两亿一,加上共益债三亿二,一共五亿三。职工这一块六千二,税款一千九,恢复生产至少要两亿五——"
"两亿五够吗?"苏昭问。
"九个月的量。"邹砚说,"如果客户按约付款,第十个月开始能自我造血。"
"那就九个月。"
邹砚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时凛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
"现金流缺口,两个月。"
苏昭看向她。
"第三个月到第五个月。"时凛推了推眼镜,"客户验收周期九十天,预付款只有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我们垫资生产,但收不到全款。"
"缺口多少?"
"八千万。"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八千万。
这不是个小数目。
苏昭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经开区的夜。那根塔吊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转过身。
"我去借。"
"跟谁借?"邹砚问,"银行?"
"不跟银行借。"苏昭说,"银行借给我们,是要进共益债的,有优先顺位,会挤压职工。"
"那——"
"跟个人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姐,"路小满小心翼翼地举手,"个人?"
"嗯。"
"谁啊?"
苏昭没有回答。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滑。
滑过很多名字,停在一个上面。
那个名字没有备注,只有三个字。
桑敬之。
电话响了七声。
接通了。
那边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喂。"
"桑老师。"苏昭说,"我是苏昭。"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一下子变了。
"昭昭?"
"是我。"
"你个死丫头!"
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带着明显的哽咽。
"三年!你三年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苏昭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对不起。"
"你还好意思说对不起!"桑敬之在那头咳嗽了两声,"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郢城新闻,你在法院门口。我看了三遍。"
"您看到了?"
"我看到你站在台阶上,肩膀湿了一片。"老人的声音又低下去,"跟你爸当年一个样。"
苏昭没说话。
"说吧,"桑敬之咳完了,"这么晚打电话,是要钱。"
苏昭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你这个人,从来不麻烦人。"桑敬之说,"你不麻烦人,就说明你扛不住了。"
苏昭低下头。
"八千万。"
"多少?"
"八千万。三个月。"
"用途?"
"垫资生产。沅川第三到第五个月的现金流缺口。"
"抵押?"
"没有抵押。"苏昭说,"沅川的资产已经全押给银行了。"
"那我凭什么借你?"
苏昭沉默了三秒。
"凭我这个人。"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很久。
然后桑敬之笑了。
"你这话,"他说,"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他咳了两声。
"二十年前,你爸来找我要钱,就说了这么一句。"
"您借了吗?"
"借了。"桑敬之说,"五百万,一分钱抵押都没有。"
"他还了吗?"
"还了。"桑敬之说,"三年后他一次性还了六百万。我问他为什么多给一百万,他说,利息。"
老人的声音有点抖。
"他说:'桑老师,那一百万不是利息。是您信我这个人,我不敢让您亏。'"
苏昭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
"昭昭。"
"嗯。"
"八千万,我给你。"
"桑老师——"
"但你听我说完。"桑敬之打断她,"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这几年攒的,加上几个老朋友的。我们商量过,我们这辈子做不良资产,做了三十年,拆了三百多家厂,最后记住的全是账。"
他顿了一下。
"我今年六十五了。我想在死之前,看到有一家厂,是被我们拼回去的,不是拆掉的。"
苏昭捂住嘴。
"所以这钱,"桑敬之说,"不要利息。"
"不行——"
"要利息我就挂了。"
"桑老师——"
"只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去那家厂。"桑敬之说,"开工那天,我要站在门口。"
苏昭闭上眼睛。
"好。"她说,"我亲自来接您。"
挂了电话,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邹砚红着眼睛,把烟点上了,一口接一口。
时凛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肩膀在抖。
路小满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陶见微走过来,把手放在苏昭肩上。
苏昭把手机放下,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
"好了。"她说,"干活。"
她走回会议桌前,拿起笔。
"小满。"
"在!"小满抹了把脸,抬起头。
"十一家供应商,重新排顺序。"苏昭说,"按'能不能活'排,不按'欠多少钱'排。"
"怎么判断能不能活?"
"三个标准。"苏昭说,"一,有没有不可替代的工艺。二,老板有没有跑路。三,厂里还剩多少人。"
她一边说一边写。
"这三条全占的,进第一层,我们保。"
"占两条的,进第二层,我们救一半。"
"占一条或者一条都不占的——"
她停了一下。
"进第三层。"
"第三层怎么办?"小满问。
苏昭抬起头。
"第三层的老板,我亲自去谈。"
"谈什么?"
"谈一件事。"苏昭说,"这行我一辈子都要干。今天我不救你,明天别人也不会救。但我今天要是救了你,你得记住,你这条命是谁给的。"
她把笔放下。
"我要的不是感激。"她说,"我要的是一个能收账的江湖。"
第二天上午,苏昭去了经开区管委会。
阎持平在开会。她在外面等了两个半小时。
十一点四十,阎持平出来了。五十四岁,头发花白,穿一件很旧的夹克。
他看到苏昭,皱了皱眉。
"苏振岳的女儿。"
"是。"
"你来干什么?"
"要钱。"
阎持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真是你爸的女儿。"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进来吧。"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桌上堆着文件。
阎持平坐下,给苏昭倒了杯水。
"说吧。"
"我要三样东西。"苏昭说,"第一,经开区产业引导基金配资一点五亿,做产业重整基金的劣后级。"
"不可能。"阎持平说,"一年一点五亿,我全区科创口的预算才两个亿。"
"那五千萬。"
"也没有。"
"第二样。"苏昭说,"沅川那块地的工业用地,我要三十年使用权,不要变性,不要出让金补缴,允许按现状继续使用。"
"这个可以谈。"阎持平说,"本来就是划拨工业用地。"
"第三样,"苏昭说,"我要一个人。"
"谁?"
"厉兆安。"
阎持平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昭。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我知道他签了一份八千万的咨询合同。"苏昭说。
阎持平没有说话。
他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苏昭,"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来找过我。"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来找您要过一次政策。"苏昭说,"二〇二一年三月。时效处理的技改补贴。"
阎持平闭上眼睛。
"我没批。"
"为什么?"
"因为那一年,全区有十一家企业申请技改补贴。"阎持平说,"我只有三千万。"
他睁开眼。
"我批了六家。都是电子、新能源、生物医药。"
"沅川是机床。"苏昭说。
"沅川是机床。"阎持平重复了一遍,"机床,投资大,周期长,见效慢。我批给新能源,两年就能出产值,出税收,出就业数字。"
他看着她。
"苏昭,你觉得我错了吗?"
苏昭没有回答。
她站了很久。
"我父亲死的那天,"她说,"您去了吗?"
阎持平的喉结动了一下。
"去了。"
"葬礼上,您站在最后一排。"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苏昭说,"那天来的人不多,我一个一个都记得。"
阎持平低下头。
"我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往前站。"阎持平说。
办公室里很静。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很远。
"苏昭,"阎持平说,"三千万的技改补贴,我当年没给你父亲。"
"我现在也没钱给你。"
"我不要钱。"苏昭说,"我要一个人。"
"厉兆安?"
"厉兆安。"
阎持平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他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个,"他说,"我留了三年。"
苏昭看着那个档案袋。
"他现在在广东。"阎持平说,"我派人找过两次,都跟丢了。第三次,我自己去了。"
"您找到了?"
"找到了。"阎持平说,"他没有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回来。"阎持平说,"沅川的事,他签了字。他怕。"
苏昭拿起档案袋。
很薄。
她打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张银行卡流水,一张手写的便条。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一家小餐馆门口,穿着拖鞋。
流水上,有一笔二百八十万的入账,日期是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五日。
苏昭的手指停住了。
她父亲是十二月三号走的。
十二月五号,厉兆安的账上进了二百八十万。
她抬起头。
"这笔钱的来源,您查到了吗?"
阎持平摇头。
"查不到。"他说,"走的是现金。"
苏昭把那张便条拿出来。
便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厉兆安的笔迹:
别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昭把便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像是后来补上的。
她凑近了看。
那是一串数字。
十一位。
是一个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