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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怨 "那就是他 ...

  •   郢城的老厂区,晚上七点。
      沅川重工的正门已经关了三年。铁门上的锁锈死了,门柱上的白底黑字"沅川重工机械有限公司"掉了两个笔画,成了"沅川重工木几械有限公司"。
      门旁边有一间十平米的小屋。
      屋顶是石棉瓦,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建国便民店。
      屋里的灯亮着,十五瓦的灯泡,黄得很。
      晁大山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电视。电视是台老式的,信号不好,雪花。
      柜台是玻璃的,里面摆着烟、酒、方便面、火腿肠、卫生纸,还有一排小孩玩的贴纸。
      苏昭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晁大山抬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苏……"
      "晁叔。"苏昭说。
      晁大山没说话。
      他绕出柜台,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然后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玻璃杯,又摸出一瓶二锅头。
      "喝点?"
      "喝。"
      两个杯子倒满。
      晁大山把杯子举起来,手在抖。
      "你爸走了三年了。"他说,"我头一回见你。"
      苏昭没说话,把酒喝了。
      酒很辣。
      "我这次来,"她说,"是想问三年前的事。"
      晁大山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的都说了。"他说,"法院问过我,管理人问过我,我都说了。"
      "不是问您那些。"苏昭说,"我想问的是人。"
      "人?"
      "我父亲最后那半年,"苏昭说,"谁在他身边?"
      晁大山沉默了。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搓了搓脸。
      "你爸那半年啊……"
      他说了一句,卡住了。
      苏昭等。
      "他瘦得厉害。"晁大山说,"原来一百六十斤,后来一百二十斤都不到。"
      "他有跟您说过什么吗?"
      "说过一次。"
      晁大山抬起头。
      "那是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底。下雪。他把我叫到厂里,就剩我们两个人,在办公楼三层那间小会议室。"
      "他说什么?"
      "他问我:'老晁,你说我这辈子,做对了吗?'"
      苏昭的手指收紧了。
      "我说:'苏总,您把厂从三十个人做到一千八百人,这还叫不对?'"
      "他说:'一千八百人。'"
      晁大山模仿着苏振岳的口气,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变得很轻,很哑。
      "他说:'老晁,一千八百人里,一千四百个人,今年过年没肉吃。'"
      苏昭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说,"晁大山的声音开始抖,"他说:'我这辈子最蠢的事,就是把'沅川'这两个字,看得比人重。'"
      小屋里很静。
      只有电视机的雪花声,沙沙的。
      "后来呢?"苏昭问。
      "后来他就没再叫我了。"晁大山说,"十二月三号,他从那楼上下来。"
      苏昭睁开眼。
      "他上去之前,见过谁?"
      "见过一个人。"晁大山说。
      "谁?"
      "长衡的贺铮。"
      苏昭的呼吸停住了。
      "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号下午。"晁大山说,"就在他跳的前一天。"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晁大山说,"那天我在厂里守着——那阵子厂里乱,有人偷设备,我晚上就在厂里睡。下午四点多,一辆黑色的车开进来,停在办公楼下面。"
      "车里下来一个人。"
      "谁?"
      "贺铮。"晁大山说,"我认得他。他来过厂里好几次,都是来跟苏总谈事的。"
      "他一个人?"
      "一个人。"
      "他上去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晁大山说,"五点半下来的。"
      "下来的时候什么样?"
      晁大山想了很久。
      "脸色很难看。"他说,"走到车边上,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
      苏昭握着杯子,手指用力到发白。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晁大山说,"第二天上午,你爸就……"
      他没说完。
      苏昭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
      "晁叔。"
      "嗯。"
      "那天下午,"她说,"我父亲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晁大山摇了摇头。
      "没有。他那天谁都没见,就见了贺铮一个。"
      苏昭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掀开卷帘门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很黑。厂区里没有灯,对面那栋办公楼的黑影立在那儿,像一块墓碑。
      三层的窗户,全碎了。
      "苏昭。"晁大山在后面叫她。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苏昭转过身。
      晁大山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在柜子最底层摸了很久。
      摸出一个铁盒子。
      饼干盒,生锈了。
      他把盒子放到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本子。
      很旧,很厚的那种横格本,封面都卷了边。
      "这是什么?"
      "台账。"晁大山说。
      苏昭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上面写着:二〇一二年三月,一车间,在岗 42 人。
      下面是一排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数字。
      王大山车工六级出勤 28 天
      刘桂芳磨工五级出勤 26 天(病 2)
      ……
      "我记了十年。"晁大山说,"从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二一年,每个车间、每个月、每个人。"
      苏昭一页一页往后翻。
      十年。
      一百二十个月。
      一千八百多个人的名字,以一种笨拙的、手写的、带着错字的方式,被一个人记了十年。
      她翻到最后一页。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一车间,在岗 3 人。
      下面只有三个名字。
      最后一行写着:
      晁大山。
      "你为什么记这个?"苏昭问,声音有点哑。
      晁大山搓了搓手。
      "我文化不高。"他说,"我十六岁进厂,我师傅教我开车床。他跟我说,老晁啊,你记着,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机器坏了能修,人散了就散了。"
      他看着那沓本子。
      "我就记了。我想着,哪天厂要是没了,这些名字还在,就说明这厂还在。"
      苏昭合上本子。
      她把铁盒子抱起来。
      "晁叔,"她说,"这个借我三天。"
      "你拿去。"
      "我用完还您。"
      "不用还。"晁大山说,"你拿去用。"
      他顿了一下。
      "苏昭。"
      "嗯。"
      "你要是能把厂开起来,"他说,"我不要工资。"
      苏昭看着他。
      灯光很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
      "我要工资的。"她说,"而且我给您开的,比三年前高。"
      晁大山的眼睛红了。
      他转过身,去擦柜台。
      擦了半天,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那我明天就把店关了。"
      回城的路上,下起了雨。
      苏昭坐在车后座,膝上放着那个饼干盒。
      邹砚在副驾驶上回头看她。
      "姐,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
      "贺铮那天真的去了?"
      "去了。"
      邹砚咂了一声。
      "那就是他。"他说,"前一天去找你爸,第二天你爸就跳楼。这……"
      "这不是证据。"苏昭说。
      "都这样了还——"
      "邹砚。"苏昭打断他,"我父亲是十二月三号上午出的事。贺铮是十二月二号下午去的。中间隔了十七个小时。"
      她看着窗外的雨。
      "十七个小时里,可以发生任何事。"
      "那我们要不要——"
      "要。"苏昭说,"查那十七个小时。"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按下去。
      邹砚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姐,你打算问谁?"
      苏昭把手机放下。
      "不问他。"她说。
      "那问谁?"
      "问一个不该知道,但一定知道的人。"
      "谁?"
      苏昭抬起头。
      "厉兆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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