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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个男人 "所以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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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衡产业集团在郢城东边,三十七公里外的一个镇上。
厂区很大,是老的国营农机厂改的。门口一堵水泥墙,墙上六个字,红漆剥了一半:实业立身,久久为功。
苏昭的车开到门口的时候,被拦了。
保安室出来一个年轻人,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她。
"您好,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能进。"
苏昭把名片递出去。
年轻人看了一眼名片,愣了一下:"拾光资本?"
"嗯。"
他拿着名片往保安室跑,打了个电话。
三分钟后,他跑回来,脸色有点怪。
"我们秦助理说……请您进。"
"秦助理?"
"岑烈。"年轻人咽了一下,"我们贺总的助理。"
苏昭把名片收回来。
"他说请您直接去三号车间。"
三号车间。
这是苏昭第一次走进长衡的车间。
也是她三年以来,第一次走进任何一家还在开工的机床厂。
车间很大,顶很高。地面是水泥的,刷了灰漆,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头顶是天车,轨道上挂着钩子。两边一排排机床,全部开着。
声音很大。
不是那种刺耳的噪音,是一种有节奏的、绵密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切削液的味道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苏昭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五年了。
她在三十七个死掉的厂里待过。那些厂也是这样的车间,也是这样的地面,也是这样的味道——但都是静的。所有机器都停着,天车的钩子上挂着蜘蛛网,切削液在槽里发绿。
活的厂,是有声音的。
她往里走。
走到第三排机床的时候,她看见了他。
贺铮。
三十六岁,黑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戴着一副帆布手套,手套上有油。他站在一台大型龙门加工中心旁边,侧着身,正在跟一个老师傅说话。
他没有看到她。
苏昭站在四米外,看着他。
她恨了他三年。
可她这三年里,一次都没见过他。她见过的只是"长衡集团贺铮"这几个字,是财经杂志封面上一张很模糊的照片,是别人嘴里那句"听说啊,是长衡的贺铮,逼的"。
现在这个人就在四米外。
他比照片上瘦。颧骨有点高,下颌线很硬。头发剪得很短。
他说完话,转过身。
然后他看到了她。
苏昭以为他会惊讶,或者会冷淡,或者会装作不认识。
他都没有。
贺铮只是把手套摘下来,递给旁边的师傅,然后朝她走过来。
"苏昭。"
不是问句。
他没有说"你好",也没有说"久仰"。
他说的是她的名字,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个零件的编号。
"贺铮。"
苏昭也只说了两个字。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哦?"
"你父亲那块地,你不可能不要。"
苏昭的眼底冷了一下。
"你倒是很了解我。"
"我了解的不是你。"贺铮说,"是这个行业。"
他转身往车间外走。
"跟我来。"
苏昭没动。
"如果你以为我会在这里跟你谈——"
"不是谈。"贺铮头也没回,"是看。"
他带她去了装配车间。
那是一间恒温车间。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进来之前要换鞋、戴帽子。
车间正中,停着一台机床。
黑色的,很大,比苏昭想象的大。底座有三米见方,上面是一个封闭的罩壳,罩壳上开了一扇观察窗,窗里能看到主轴。
"五轴联动。"贺铮说,"龙门式,工作台两米五,定位精度 ±0.005 毫米,重复定位精度 ±0.003 毫米。"
苏昭没有说话。
她绕着机床走了一圈。
"国产的?"她问。
"百分之八十七。"贺铮说,"主轴是德国的,数控系统是自己的,丝杠是台湾的,铸铁是郢城本地的。"
"百分之八十七。"苏昭重复了一遍。
"三年前是百分之六十一。"
苏昭停下脚步。
"三年前。"
贺铮没有避开这个词。
"三年前这个型号还在图纸上。"他说,"是我到沅川看过之后,回来画的。"
车间里很静。
装配工都下班了,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台机床。
苏昭的手指触到机床的罩壳。
冰的。
"你在沅川看到了什么?"她问。
"一台一九九八年的老龙门铣。"贺铮说,"已经不能用了,摆在那里当废铁。但它的主轴箱是手工刮研的,导轨的接触点,一平方英寸二十六个点。"
他转过身看着她。
"现在没人做这个了。全国能做出这个的人,不到一百个。沅川有一个。"
苏昭知道他说的是谁。
周守拙。
"所以你来抢我父亲的厂。"她说。
"不是抢。"贺铮说。
"那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机床的另一侧,打开一个电箱,在里面拨了一下开关。
机床亮了。
控制面板上的屏幕亮起来,风扇开始转,液压泵"嗡"的一声启动。
苏昭看着那块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三维模型,一个叶轮,正在一层一层地切削。
"这台机器,"贺铮说,"去年卖给了一家做航空发动机的单位。售价一千八百万。"
"一千八百万。"苏昭说。
"沅川当年卖一台龙门铣,卖三百万。"贺铮说,"你知道差在哪儿吗?"
"精度?"
"不是精度。"贺铮说,"是稳定性。"
他指着屏幕上那条正在走的程序。
"这台机器,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精度漂移不超过四微米。沅川的那台,八小时就得停一次校。"
"为什么?"
"因为铸铁。"贺铮说,"沅川的床身铸件,用的是普通灰铸铁,没有做时效处理。热变形大。"
他转过头。
"这件事我当年跟苏振岳说过。"
苏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二〇二一年四月。"贺铮说,"我在他办公室,跟他说了两个小时。"
"他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了。"
贺铮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小贺啊,你说的我都懂。可我这一千八百多号人,今年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时效处理要建炉子,要八个月,要六千万。我等不起。'"
车间里只剩下机器的嗡鸣。
苏昭的手指从罩壳上收了回来。
"所以你就去接他的客户?"她问。
"不是我接的。"贺铮说,"是他求我接的。"
苏昭猛地抬头。
"二〇二一年十月,"贺铮说,"沅川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了。有二十家客户等着要货,交不了。客户要索赔。"
他的声音很平。
"苏振岳给我打电话。他说:'小贺,你能不能接一下。别让他们告我。'"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贺铮说,"电话录音还在。"
苏昭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三年前,所有人都在说是你逼死了我父亲。你为什么一句都不解释?"
贺铮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苏昭,你要的是真相,还是要一个能让你恨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她最软的地方。
她的呼吸一滞。
"我——"
"你恨了我三年。"贺铮说,"这三年你每天醒来都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你要赢回你父亲的东西,你要让那个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我告诉你,那不是我。你要怎么办?"
苏昭没有退。
她站着,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那就换一个人恨。"她说。
"谁?"
"还不知道。"她说,"但我一定会找到。"
贺铮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把电箱关上。机床的声音慢慢停下来,屏幕暗下去。
车间里安静了。
"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贺铮说,"沅川重工重整,我投了反对票。"
苏昭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的方案是错的。"
苏昭没有生气。
她只是说:"哪儿错了?"
"三亿两千万共益债,不够。"贺铮说,"你把职工债权全额现金清偿,这是对的。但你给金融债权留债展期八年,银行不会同意。"
"我知道他们不会同意。"
"所以你在赌。"
"是。"
"赌什么?"
"赌时间在我这边。"
贺铮摇头。
"时间不在任何人那边。"他说,"法院给的重整期限是六个月。你这方案吵一圈就过去一个月。银行拖一拖,供应商闹一闹,两个月。等真正表决的时候,什么都不剩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只有一次机会,苏昭。"
"什么意思?"
"重整计划草案,法院只允许提交两次。"他说,"第一次被否决,第二次再被否决,法院就直接宣告破产清算。"
他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第一次已经被吵黄了。"
他走出去。
"你只剩最后一次。"
苏昭一个人站在装配车间里。
那台机床停在她旁边,黑的,冷的,沉默的。
她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姐?"路小满的声音。
"小满。"
"怎么了?"
"帮我查一件事。"苏昭说,"二〇二一年十月到二〇二二年三月,沅川丢失的二十家客户,他们的索赔函,是不是真的发了?"
"啊?索赔函?"
"对。"苏昭说,"如果沅川交不了货,客户一定会发索赔函。这些函件会进沅川的法务档案。查。"
"好,我马上查!"
"还有。"
"姐你说。"
苏昭看着那台机床。
"查一下长衡现在有多少台五轴机床的订单,排产排到什么时候。"
"好。"
"以及——"
她停了一下。
"查一下长衡的产能缺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姐,"小满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在想……"
"我在想,"苏昭说,"如果他接了我父亲的客户,那他的产能一定是满的。"
她抬起头。
"如果他的产能是满的,他就一定缺工厂。"
"如果他还缺工厂——"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那沅川这块地,他要抢,就不是为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