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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闻笛 苏昭拿起笔 ...

  •   闻笛是周三上午来的。
      她没有预约,直接推门进了拾光的办公室。
      苏昭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正在白板前写字。
      她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着,妆很淡,但每一处都很精准——眉毛是一根一根画的,口红的颜色跟她的肤色严丝合缝。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浅灰色的,印着一个很简洁的 logo。
      "苏总?"
      "我是。"
      "我是闻笛。"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鼎和的品牌顾问。"
      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邹砚把烟掐了,慢慢站起来。
      时凛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路小满张着嘴,看看闻笛,又看看苏昭。
      苏昭没有动。
      她把手里的笔帽扣上,转过身。
      "坐。"
      闻笛坐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同色的羊绒衫。她坐得很直,但又不显得僵硬,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松弛。
      "我就不绕弯子了。"她说。
      "好。"
      "鼎和想跟拾光合作。"
      苏昭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合作?"
      "我们有一个内容企划。"闻笛说,"鼎和今年在做'城市记忆'系列。郢城是老工业城市,沅川是郢城的工业地标。我们想做一期专题。"
      "专题?"
      "专题。"闻笛说,"一篇长文,一支视频,一个线下展。内容是关于沅川,关于苏振岳,关于——"
      她停了一下。
      "关于你。"
      苏昭没有说话。
      闻笛从纸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初稿。"
      苏昭翻开。
      第一页是大标题。
      《她回来了:一个豪门弃妇的自我救赎》
      苏昭继续翻。
      "五年前,她是邵家最受宠的儿媳,住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层,出门有司机,回家有保姆。五年后,她一个人站在雨里,手里提着一个装文件的塑料袋。
      这五年她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有人说她去了西部,有人说她欠了债,也有人说她精神出了问题。
      直到上个月,她出现在郢城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
      她说,她要救她父亲的厂。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但也许,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场失败的婚姻。
      不甘心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夜晚。
      不甘心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后来牵着别人的手。
      这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
      也是一个关于放下的故事。"
      苏昭一页一页翻完。
      翻完了,她把文件合上。
      "写得好。"她说。
      "谢谢。"闻笛微笑,"我们团队很专业。"
      "确实专业。"苏昭说,"三千二百字,用了十七个形容词,没有一个数字。"
      闻笛的笑容僵了一下。
      "苏总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昭说,"这篇稿子里,'沅川'出现了十一次,'苏振岳'出现了八次,'豪门'出现了六次,'弃妇'出现了三次。"
      她把文件推回去。
      "但'五轴联动'出现零次,'机床'出现两次,'一千八百名职工'出现零次。"
      闻笛的脸色变了变。
      "苏总,我们做的是传播,不是行业报告。"
      "我知道。"苏昭说,"传播就是要抓注意力。"
      "对。"
      "所以你抓的是'弃妇复仇'。"
      闻笛沉默了两秒。
      "这个切入点,是经过数据验证的。"她说,"我们做过测试,同样一个人物,'复仇弃妇'的点击率,是'产业投资人'的十一点四倍。"
      "十一点四倍。"苏昭重复了一遍。
      "是。"
      "这个数据我信。"
      苏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闻小姐,"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闻笛看着她。
      "二〇一九年冬天,我在甘肃。"苏昭说,"有一家做轴承的厂,八百人,欠了四个亿。我去的时候,厂里已经停了半年。"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写。
      "我在厂里住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我见了六十三个人。"
      "其中有一个人,姓马,五十七岁,磨工。他在那家厂干了三十一年。"
      "厂停了以后,他在县城摆摊卖袜子。"
      苏昭转过身。
      "我去找他,跟他说,厂要重整了,你回不回来。"
      "他说,回。"
      "我说,回来前三个月不发工资。"
      "他说,没事,我家里还有两万块。"
      苏昭放下笔。
      "后来厂真的开工了。他回来了。"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七号,他在车间里晕倒。脑溢血。"
      办公室里很静。
      "送到医院,抢救了十一个小时。"苏昭说,"没救回来。"
      闻笛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老婆来厂里收拾东西。"苏昭说,"我去了。"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路小满在后面小声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了出口。
      苏昭没有回头。
      "她说:'他这辈子没去过别的地方。'"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苏昭把笔放下。
      "闻小姐,"她说,"你说的那个'复仇弃妇',那个'不甘心',那个'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层'——"
      她抬起头。
      "这些都有人看。我知道。"
      "但牟师傅的事,没人写。"
      闻笛的嘴唇动了动。
      "苏总,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她说,"我是来谈合作的。"
      "那我们谈。"
      苏昭坐回椅子上。
      "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授权。"闻笛说,"授权我们采访你,拍你,写你。"
      "你要我授权你把我写成一个怨妇。"
      "不是怨妇。"闻笛说,"是——"
      "是一个被男人伤害过的女人,用尽一切办法想证明自己。"苏昭说。
      闻笛没有否认。
      苏昭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闻小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多大了?"
      "三十。"
      "你做什么的?"
      "品牌顾问。"
      "之前呢?"
      闻笛愣了一下。
      "之前我在一家公关公司,做了四年。"
      "再之前?"
      "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
      "再之前?"
      闻笛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苏总,您是在查我的简历吗?"
      "不是。"苏昭说,"我是想让你自己说一遍。"
      她转过身。
      "你从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做到公关公司,做到鼎和的品牌顾问。"
      "这条路,你走了六年。"
      "六年里,你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把一个东西,说成另一个东西。"
      闻笛的脸白了。
      "苏总——"
      "我没骂你。"苏昭说,"你这本事是真的。"
      她走回桌边。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闻笛抬起头。
      "什么机会?"
      "我不授权你写我。"苏昭说,"但我授权你写沅川。"
      闻笛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可以拍这个厂。"苏昭说,"拍车间,拍机床,拍那些回来的人。你可以拍牟师傅,如果你愿意去甘肃。"
      "但——"
      "但有一个条件。"
      苏昭看着她。
      "不许出现我。"
      "一个字都不许。"
      闻笛张了张嘴。
      "不出现你?那……那怎么有传播量?"
      "那是你的问题。"苏昭说,"你不是说你专业吗?"
      "我——"
      "一个一千八百人的厂死掉又活过来,"苏昭说,"这件事本身够不够劲,是你的本事,不是我的脸。"
      闻笛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收紧。
      "苏总,"她最后说,"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看。"闻笛的声音低下去,"我试过。我做过一个工业题材的专题,讲的是一家造船厂。我拍了两个月,剪了十七分钟。"
      "后来呢?"
      "播放量,四千三。"
      办公室里很静。
      "我那四千三的播放量里,"闻笛抬起头,"有三千是我自己转的。"
      路小满在后面"噗"地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
      闻笛没有生气。
      她只是很疲惫地笑了一下。
      "苏总,你说得对,我只会把一个东西说成另一个东西。"
      "但我这样,是因为这样能活。"
      苏昭看着她。
      看了很久。
      "闻笛。"
      "嗯?"
      "你今年三十。"苏昭说,"你还能再活四十年。"
      "我知道。"
      "四十年里,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闻笛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拿起大衣。
      "这个方案,"她说,"我会原样交给邵总。"
      "随便你。"
      "苏总,"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今天这个选择,会让你很吃亏。"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苏昭说,"我做过三十七个项目,每一个都吃亏。"
      闻笛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做?"
      苏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块表。
      走走停停的老表,指针停在十点二十六分。
      "因为我爸教过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他说,做难而正确的事,运气都不会太差。"
      闻笛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然后她拉开门。
      门要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又推开了。
      "苏总。"
      "嗯。"
      "刚才那些话,"她说,"我能录音吗?"
      苏昭抬起头。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邹砚的手已经摸向了桌上的手机。
      苏昭笑了一下。
      "可以。"她说。
      闻笛愣住了。
      "真的?"
      "真的。"苏昭说,"但我也录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支笔。
      笔帽上有一个很小的红灯,一闪一闪。
      闻笛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从你进门开始录的。"苏昭说,"一共十七分钟。"
      她把笔拿起来,放进抽屉。
      "闻小姐,你刚才说'复仇弃妇',说'不甘心',说'那个男人后来牵了别人的手'。"
      她站起来。
      "这些话,你自己听着,像不像诽谤?"
      闻笛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我是转述——"
      "转述也要负责。"苏昭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用。"
      "为什么?"
      "因为用不上。"
      苏昭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我要的东西,比这个大得多。"
      她伸出手。
      "合作的事,你回去再想想。"
      "想什么?"
      "想清楚一件事——"
      苏昭看着她。
      "你是要一辈子替别人编故事,还是要用一次,讲一个真的。"
      闻笛没有握手。
      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邹砚"嚯"地一声站起来。
      "苏昭!"
      "怎么?"
      "你他妈的,"他激动得直搓手,"你抽屉里那支笔,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多少钱?"
      "三百二。"
      邹砚一巴掌拍在桌上。
      "三百二!"他喊,"三百二录了十七分钟!这他妈是我今年听过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时凛在旁边冷冷地说:
      "她不会合作的。"
      "为什么?"路小满问。
      "因为她没得选。"时凛说,"她回去以后,邵延会问她结果。她说'苏昭拒绝了',那她这单就黄了。"
      "那她会怎么办?"
      时凛推了推眼镜。
      "她会撒谎。"她说,"她会说苏昭答应了,或者说苏昭态度松动。然后她会拖,拖到她想出别的办法。"
      苏昭走回白板前。
      "她会想出办法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够聪明。"
      苏昭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闻笛·不可信·可利用
      写完,她转过身。
      "小满。"
      "在!"
      "查一件事。"苏昭说,"过去三年,鼎和所有的对外传播内容,有多少是闻笛团队做的。"
      "查这个干什么?"
      "我要看清楚,"苏昭说,"鼎和这三年,都在跟外界说什么。"
      她顿了一下。
      "一个人说什么,往往就是他最怕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闻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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