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审讯室比她 ...
-
审讯室比她记得的还要小。
三面白墙,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是旧式的电感镇流器,启动时会闪三下。林砚看着那盏灯闪了三下。第一下长,第二下短,第三下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又松开。
她记得这个灯管。她记得所有灯管。法医中心的走廊有十七根,刑警队这层有九根,其中三根在闪。她记得每一根的频闪频率。
“坐。”
陆征把一把椅子拖出来。金属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尖锐的声响。林砚坐下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搭着右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自己注意到了,但她控制不了。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记忆一样。
陆征坐在她对面。他面前摆着一个录音笔,一本记录本,一支签字笔。他把笔帽拔开,在记录本第一页写了个字。林砚看见那个字是“顾”。
“林砚,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林砚看着他。她记得陆征今天穿的衬衫——浅蓝色,袖口磨毛了。他昨天穿的是深灰色,前天是白色。顾湘死后的每一天,他都换一件衬衫。但每一件都是旧的。顾湘以前说过,陆征把所有新衣服都留着“等有重要场合再穿”。现在没有重要场合了。
“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顾湘的人。”陆征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三天前,下午四点,法医中心走廊。你见了她。说了话。然后她就死了。”
林砚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
“说话。”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平时不说话,现在必须说。”
林砚张了张嘴。她记得三天前的每一个细节——下午四点零七分,顾湘从办公室出来,白大褂没扣,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右手插在口袋里。咖啡是美式,两块糖。顾湘走到走廊中段停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林砚记得,顾湘当时在犹豫。她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半毫米。然后她走过来,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说啊。”陆征的指关节敲在桌面上。
林砚伸手。她指了指记录本。陆征皱眉,把本子推过来。林砚拿起那支签字笔。笔握在手里,她感觉好了一些。写字比说话容易。写字不需要看别人的眼睛。
她写:顾湘说,她发现了一个错误。
陆征凑过来看。“什么错误?”
林砚继续写:一个十年前的错误。
“十年前什么错误?”
林砚的笔尖停在纸上。她记得顾湘说这句话时的语调——比平时低半个音。顾湘说“错误”这个词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走廊尽头。那个方向是——档案室。林砚记得顾湘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握解剖刀的茧。
她写:我不知道。她没说完。
“没说完?”陆征抬起头盯着她,“什么叫没说完?”
林砚记得。她记得顾湘说到“错误”的时候,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顾湘看了一眼那个人,然后停住了。她把咖啡换到右手,左手插进口袋,对林砚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回头再跟你说。”然后她转身回了办公室。
林砚记得那个人是谁。但她不能写。因为那个人是沈默。
“林砚。”陆征的耐性在消失。他的声音变紧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顾湘是你什么人?是你老师。是你朋友。是你唯一——”他停了一下,“是你唯一能说话的人。现在她死了。有人杀了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想找到凶手。”
林砚的手攥紧了笔。
“但你什么都不说。”陆征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你他妈的什么都不说。”
林砚低着头。她盯着记录本上自己写的字——“十年前的错误”。墨迹未干,边缘洇开了一点。她想起顾湘教她写字。顾湘说:“林砚,你写字很好看。每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顾湘还说:“刻出来的字不会变。你的记忆也是。所以你比任何人都可靠。”
但可靠有什么用?她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陆征的手掌拍在桌上。声音很响。林砚的肩膀缩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声音——去年冬天,顾湘带她去现场,有个嫌疑人突然拍桌,她当时缩了肩膀。顾湘注意到了。顾湘后来对她说:“下次有人拍桌子,你就想,拍桌子的人比你更害怕。”
陆征害怕吗?
林砚抬起眼。她看着陆征的眼睛。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白上有血丝。嘴角有一小块干裂的皮。他昨晚没睡。他昨晚一定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顾湘的照片。顾湘以前说过,陆征在办公室抽屉里放了她的照片。
林砚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开始画。
她画了一双鞋。法医中心的制式皮鞋——黑色,系带,鞋头偏方。她画了鞋底的纹路,画了磨损痕迹。左脚外侧比右脚深。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精确。她记得这双鞋。顾湘死前三天,走廊尽头,那个人站了三秒。
她把画推给陆征。
陆征低头看。他的眉头拧起来。“这什么?”
林砚在鞋下面写:顾湘死前三天。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有个人?”
林砚点头。
“穿这双鞋?”
林砚又点头。
“谁?”
林砚沉默。她不知道。她记得那双鞋的每一个细节,但她不认识穿鞋的人。法医中心有五十多双制式皮鞋。她记得每一双的主人。但这双——她没见过。要么是新来的,要么是有人换了鞋。
“你画这个有什么用?”陆征把记录本推回来,“一双鞋。你告诉我一双鞋。”
林砚看着被推回来的记录本。她想起顾湘说过的话:“林砚,别人不懂你的时候,你不要急。你只要做一件事——把你记得的东西给他们看。他们迟早会懂。”
她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她开始画第二张图。
她画了一条走廊。法医中心三楼走廊。左边是办公室,右边是解剖室。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刑警队办公楼。她在走廊上画了一个小人——站在走廊尽头,三秒。然后小人转身,走向顾湘的办公室。
陆征盯着这张图。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他认识顾湘?”陆征突然问。
林砚点头。她记得。顾湘开门的时候没有犹豫。顾湘的手放在门把上,门开了。顾湘认识那个人。
陆征的身体往后靠。他拿起录音笔,按下停止键。他盯着林砚画的那条走廊。
“凶手在局里。”他说。
林砚看着他。她想起三天前的下午四点零七分,顾湘站在走廊中段,回头看她。顾湘的嘴唇在动。顾湘说了什么,她记得。但那个声音像是被剪掉了。她记得顾湘的嘴唇形状——圆唇,开口度小。是“o”的音。或者是“u”。她记不清了。这是第一次,她记不清。
陆征站起来。他拿起记录本,看了最后一眼。
“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很平。“但你别离开这个城市。”
他走向门口。林砚坐在椅子上。她的手还在抖。她记得顾湘说过——手抖的时候,就攥紧拳头,数五下。她攥紧了。一。二。三。四。五。
陆征拉开门。他停了一下。
“林砚。”
她抬头。
“你刚才画的那双鞋。”陆征的声音很低,“是女鞋。”
林砚的手松开了。
陆征走了。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灯管的嗡鸣。林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女鞋。她没注意。她记得那双鞋的每一个细节——鞋头偏方,系带,左脚外侧磨损更深。但她没有注意到尺码。那双鞋的尺码,是36码。
顾湘穿37码。
林砚闭上眼睛。她记得顾湘的脚步——顾湘走路时鞋跟会先着地,发出轻微的“嗒”声。她记得顾湘的鞋柜里有三双制式皮鞋,全是37码。她记得顾湘说过:“我的脚太大了,不好买鞋。”
那双36码的鞋,不属于顾湘。
林砚睁开眼睛。她翻开记录本,在鞋的旁边写了一个数字:36。
然后她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她写了三个字:
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