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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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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顾湘的办公室
封条还贴在门上。
白色,两指宽,横跨门缝,两端粘在门框上。封条上有技术科的章,蓝色的,盖得有点歪。林砚记得这张封条——案发第二天早上八点贴的。贴封条的人用了力,手指按在封条中间,压了五秒。五秒后松手,封条边角翘起来一点。现在翘得更多了。有人碰过。
她站在门前。走廊灯管亮着,第七盏闪了四次。她数着。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
门把手是金属的,凉的。她握上去。封条在她面前。她可以用力推开。封条会断。技术科会发现。陆征会知道她来过。
但她记得顾湘。她记得顾湘的手放在这个门把上的样子。顾湘的右手握上去。指节发白。门开了。
林砚推开门。封条断裂的声音很轻——纤维撕裂,像撕一张干透的纸。她侧身进去。
办公室是暗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位置——林砚记得。晚上十点,路灯的角度,光斑落在办公桌左边第三格抽屉上。顾湘以前坐在这里加班的时候,那块光斑正好照她的手。
她没开灯。她不需要。
她站在门口,闭上眼睛。
回放。
顾湘的办公室——十二平米。进门左手边是衣帽架。顾湘的白大褂挂在上面。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露出来。衣帽架下面是一双雨鞋,黑色,鞋底有泥。上周下雨,顾湘穿它去过现场。
右手边是文件柜。铁皮的,四层。第一层放案件卷宗。第二层放专业书。第三层放杂物——茶叶、咖啡、糖包。第四层锁着。钥匙在顾湘口袋里。
正对门是办公桌。桌子是深棕色的,左边有一道划痕。划痕是去年冬天搬显微镜的时候刮的。顾湘说:“留着吧,有纪念意义。”
桌上有一台电脑。显示器是黑色的,23寸。键盘旁边有一个杯垫。杯垫上是一只猫的图案。顾湘说:“我女儿选的。”她说的“女儿”是林砚。顾湘有时候会这么叫她——开玩笑的时候。
桌子左边是抽屉。三格。第一格放文具。第二格放零食。第三格锁着。
椅子是人体工学椅。顾湘说过:“我腰不好,老沈批了一千八给我买椅子。”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灰色毛衣。领口松了。就是顾湘死前三天穿的那件。
林砚走到衣帽架前面。白大褂还在。她记得这件白大褂——顾湘第一天教她解剖时穿的就是这件。左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碘伏痕迹。顾湘说:“洗不掉了,凑合穿吧。”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痕迹。碘伏的颜色比周围深,布料有点硬。她记得碘伏渗进去的角度——顾湘当时用左手拿棉球,右手拿镊子。棉球按下去的时候,碘伏从指缝渗出来。顾湘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林砚走到文件柜前面。第一层——案件卷宗。她记得顾湘整理卷宗的顺序。按时间。最近的在最左边。她抽出最左边那一份。封面是法医中心的便签纸。上面写着:“苏晚。A-116。复查。”
复查。
顾湘在复查苏晚的案子。一个月前。
她把卷宗放回去。第二层——专业书。第三层——杂物。她看着第三层。茶叶罐、咖啡袋、糖包。顾湘喝美式放两块糖。糖包的牌子是“太古”。顾湘说:“这个牌子最便宜,甜度正好。”
第四层锁着。钥匙在顾湘口袋里。顾湘死后,她的私人物品被封存了。钥匙应该在那堆物品里。但林砚记得——顾湘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她蹲下来。文件柜底部有一条缝。手指伸进去。铁皮刮得指腹有点疼。她摸到了——一小块胶带。粘在柜子底部的铁皮上。胶带里面是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铜的,齿纹简单。
顾湘把备用钥匙藏在这里。顾湘说:“林砚,我这个人丢三落四。所以我把备用钥匙放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只有你知道。
林砚把钥匙捏在手里。铜的,凉的。她站起来,把钥匙插进第四层的锁孔。转了一下。锁开了。
第四层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笔记本。黑色皮质。封面有划痕,边角磨得发亮。
顾湘的笔记本。
林砚记得这本笔记本。顾湘每天都带着。顾湘说:“这是我的脑子。丢了它我就废了。”
但案发后,这本笔记本消失了。林砚记得——她记得案发后第三天,她回到这个办公室。封条刚贴。她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桌面上是空的。笔记本不在。
现在它在第四层文件柜里。
林砚翻开笔记本。第一页。顾湘的笔迹。
“第十七个。林砚,你是我唯一的保险箱。”
林砚的手指停在“保险箱”三个字上。顾湘的“保”字——单人旁写得特别窄。顾湘写“箱”字的时候,下面的“相”总是往左歪。
她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有记录——日期、时间、地点、人名。她记得这些内容。顾湘死前一个月,给她看过一部分。顾湘说:“林砚,你记住这个。万一我——”
万一我什么。顾湘没说完。
林砚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这一页是空的。不是完全空——有一道极淡的铅笔痕迹。她凑近看。铅笔痕迹勾勒出一个形状。一个圆圈。圆圈里有十七个点。每个点旁边有一个名字。前十六个名字,她看不清楚——铅笔太淡了。但第十七个点。
第十七个点旁边写着:“顾湘。自愿。”
自愿。
林砚记得。她记得顾湘死前一个月说过:“林砚,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住——第十七个,是我自己选的。”
她当时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顾湘选择了成为“第十七个”。顾湘知道系统会“处理”她。顾湘故意让系统“处理”她。因为只有成为“被处理的人”,才能进入系统的内部。
顾湘用自己的死,设了一个局。
林砚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顾湘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大,笔画用力,纸面有凹痕。
“林砚,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你记得所有事。你是唯一能记住所有事的人。所以我把所有事留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包括我。
林砚盯着这三个字。顾湘的“我”字——最后一笔往上挑。和平时一样。但这一笔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顾湘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在犹豫。
她记得。
她记得顾湘死前三天。走廊上。顾湘说“如果我不在了”之后的那个口型。圆唇,开口度小。两个音节。第一个音节是“你”。第二个音节——
她记得那个口型。嘴唇先闭合,然后微张。舌尖抵住上齿龈。气流从鼻腔出来。是“不”字。
“你不要——”
顾湘说的是“你不要”。后面还有。但声音断了。
林砚闭上眼睛。她试着“回放”那一段。顾湘的嘴唇继续动。第三个音节。第四个音节。“不要相信任何人”——六个字。然后是“包括我”——三个字。
总共九个字。
“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林砚睁开眼睛。她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顾湘写的是“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但她记得顾湘说的不止这些。顾湘说的前面还有——如果我不在了,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不止。还有前面。顾湘还说了一个词。第一个词。
林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闭上眼睛。重新回放。
顾湘的嘴唇。“如果我不在了,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然后顾湘笑了。嘴角往上提,眼睛没有弯。第二种笑。
然后顾湘说:“走吧。该去解剖了。”
不对。在那之前。在笑之前。顾湘还说了什么。
林砚睁开眼睛。她盯着笔记本最后一页。铅笔痕迹。圆圈。十七个点。
第十七个点旁边——“顾湘。自愿。”
自愿。
林砚把笔记本合上。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包括顾湘没说完的那句话。
她把笔记本放回第四层。锁好。钥匙重新用胶带粘回柜子底部。
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前。她记得顾湘的抽屉。第三格锁着。钥匙在顾湘口袋里。口袋里的东西被技术科封存了。但她记得——
顾湘还有一个习惯。顾湘会把备用钥匙藏在抽屉底部。不是用胶带粘。是把钥匙压在抽屉底板的缝隙里。抽屉底板是活的。可以拿起来。
林砚蹲下来。手指伸进第三格抽屉。抽屉锁着,拉不开。但底板——她用指甲抠住底板边缘。往上一抬。
底板起来了。
底下有一张纸。便签纸。法医中心的。右上角有蓝色印章。
林砚把纸拿出来。展开。
上面是顾湘的笔迹。
“林砚,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去找第十七个。”
第十七个。
林砚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她站起来。转身。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她记得门外的脚步声。她记得沈默走上去的脚步声。她记得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影。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包括顾湘最后没说完的话。
顾湘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但顾湘还说了一个字。在“如果”之前。在“我”之后。
顾湘说:“去找第十七个。”
第十七个是顾湘自己。
顾湘让她去找一个死人。
林砚站在顾湘的办公室里。空气里是樟脑丸和咖啡的味道。桌面上有一层薄灰。光斑落在抽屉上。
她记得顾湘。
她什么都记得。
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封条断裂的地方垂下来,在黑暗中晃了晃。走廊灯管亮着。第七盏闪了四次。她数着。
和前天一样。
和大前天一样。
和顾湘死的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