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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的希望他忘掉吗? 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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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马车昼夜兼程。
谢安和赵七轮流驾车,车里只我们两个人。
白天他昏睡着,呼吸绵长,眉头终于松开了。我就那么看着他,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烧疤狰狞,从眉骨爬到颧骨,我伸手,指尖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十年了。
如今我却在这条烧疤底下寻找八岁的裴徵,找那个趴在裴家账本上流口水的小童,找那个输棋不认账、嚷嚷着“梦里天天赢你”的混账小孩。
小孩找不到了。烧疤底下躺着的,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自己把自己洗干净、一步一步走上两军阵前的男人。
我的手指终于落下去,替他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轻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入夜,车队在驿站歇脚。谢安端来饭食,欲言又止:“军师,属下多嘴——咱们这是去哪儿?”
“西南。”
“去做什么?”
“办一件,”我说,“我欠了十年的私事儿。”
谢安愣了愣,居然笑了:“属下跟了您将近十年,头一回听您说‘私事’两个字。”
是啊,谢衡这个人,前半生全是公事,公事就是他的壳。如今壳裂了,裂在药王谷的方向上。
……
第二天。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上午,车队过山道,颠簸中他的左手食指蜷了一下,随即松开,呼吸照旧绵长。
若是旁人,只会当是昏迷者的无意识抽动。
但我配了这么久的药,我知道那是什么,是药力开始溃退的信号。
按剂量,他应该睡五天。这才第二天。
我袖中还有一剂备用的蒙汗药,用纸包着,贴身藏着。只要我拿出来,溶进水囊,给他灌下去,五天变九天,绰绰有余。
我的手伸进袖袋,捏住了那个小纸包。
却在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犹豫了。
——再灌药,剂量叠加,伤脑子。我要的是“忘掉”,不是“变傻”。这理由很充分,很理性。
——他醒了怎么办?醒了,这盘棋就下不下去了。他会反抗会质问,会跑。去药王谷的路还有三天,我一个人按不住他。
——按不住,就绑着去。
——他醒着被绑到药王谷,喝那碗忘川汤的时候,会想什么?他会不会觉得,谢衡这个人,从头到尾只想把他变成一个不记得一切的东西?
纸包在袖袋里躺了一整天。
晚上歇脚的时候,我把水囊递到他唇边,润了润他的嘴唇,终究没有拆那个纸包。
谢安看见了,欲言又止。我瞪他一眼,他缩了回去。
第二天夜里,我抱着裴徵,一夜没合眼。
我在想一件事,一件比“要不要灌药”更深层的事——我为什么犹豫了?
最好的法子写得明明白白:
灌药,五天,安全抵达,事成。
不灌,第三夜他就醒,之后两天路程变数丛生,全盘皆输。
谢衡从来不会在这种地方犹豫。断坡上收的那一剑,是第一次;这一夜,是第二次。
我抱着怀里温热的身躯,忽然很想问十年前的自己一句:
你在河边捞那只木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把他偷出战场,跑五天五夜,就为了给他喝一碗忘掉你的汤?
想到“忘掉你”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口疼了。
忘掉谢衡。
忘川汤忘掉的是前尘往事,裴徵的前尘往事里,有我。
我原打算让他忘掉一切,把他安置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可这“一切”里包含我。
一个忘掉谢衡的裴徵,安置在山清水秀处,对着一个自称“故人”的陌生男人——
那还是裴徵吗?
还是说,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置一个忘掉前尘的人”,而是——一个只有我记得、只有我看着、从此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裴徵。
黑暗里,我猛然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我的“理智”,算到最后,算出来的是这么一个东西。
比他的笼子,干净不到哪里去。
……
第三天,车子抵达药王谷山下的驿站。
我打发了车夫,只留谢安赵七在楼下。
房间里,油灯将尽。我抱着裴徵坐在榻上,等待后半夜降临。
其实我知道等不到后半夜了。他的呼吸从入夜起就变了——绵长变成清浅,昏迷变成假寐,怀里这具身躯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松弛成清醒的样子。
他装睡装了有一个时辰。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嗓音因为久睡而沙哑,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衡哥,你猜猜——我为什么醒得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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