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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掉马 药王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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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的回信,十二天后到了。
信是那位故交亲笔,字很潦草,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下笔:
“忘川汤,谷中禁方。饮之者忘前尘往事,神智如常,唯旧事尽失。方有价,价极昂。然此汤有一弊,须当面问诊,依人调配,差之毫厘,或致癫狂。故——欲用此汤,须携其人亲至。”
须携其人,亲至。
我把信凑到灯上烧了,灰撮进香炉。
亲至,也就是说,我得带着他,去到西南群山里的一处世外之地。
带一个敌军军师,离开我军的控制范围,走五天。这个举动,若被任何一个参谋听听见,都只会认为是我疯了。军报上随便挑一条罪名,都够把我押回京城问斩的。
我在灯下坐了一晚,排了整夜的局。把这盘棋的每一种走法都摆了出来:
杀他,放他,囚他,用他,还有最后这条——安置他。
杀他:最优。可令北府百年无忧。
可我握着朱笔的手,在那个“杀”字上悬了很久。
放他:下策。纵虎归山。
囚他:可行,难长久。
他是那种关不住的鸟,越关,眼里的火越旺——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关不住的鸟。可我眼前浮现的画面不是他在撞笼子,是他在笼子里看我,看得我浑身发烫。
用他:降将难制,何况是这种来历成谜的人。
安置他:……
我把最后这条写下来,端端正正写在纸的最下方,写完后通读了一遍。然后我发现了一件让我浑身发冷的事——
这四条里,只有最后一条,我在写“安置”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是松快的。
我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干,然后开始写那份“军务”清单:沿途驿站,马匹,干粮,银子,随从人数——越少越好,最好只带两个信得过的。
写到最后,我在纸角添了一行小字:
[安置之地,须僻静,须有山有水。以他人寻不得为主。]
写完,我盯着“他人”两个字看了半天,又开始唾弃自己。
他人寻不得。
——谢衡,这世上有那么多他人吗?北府军是他人,临江军是他人,天下人都是他人。你把一个忘掉了一切的人安置在一个所有人都寻不得的地方,那不叫安置。
那叫私藏。
我放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青石滩战报传来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我对自己说了最后一遍:这是军务。
然后我躺下,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
……
开春,融雪。决战前哨战。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的天气。记得山坡上的残雪,记得斥候回报时发白的嘴唇,记得每一个细节——因为那一天之后,谢衡这个人,被我亲手拆掉了。
情报说,南军一支运粮队脱离主力,孤军深入四十里。
肥得流油的机会。
参谋们一致主战,我犹豫了一天,然后批了。
这不像我。谢衡打的向来是“算”的仗,从不贪功。可我批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纸军令。
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我为什么会批。
因为我知道那支运粮队是个套,我想看看他怎么收这个套——
明知对面设了局,却还是忍不住把棋子递过去,只为了看他如何收网。
贪的不是功,是看他一眼。
——
战局崩得比想象中任何一条坏路都快。
粮道是假的,雪林里伏着比情报多近三倍的兵力。我们一头扎进去,四面火起。
谢安带着亲卫死命往外冲,我从马上摔下来,被护着退到一座断坡下,身边的亲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血把残雪烫出一个个黑窟窿。
最后剩下的十几个人把我围在中间,刀剑向外,做最后的死战。
然后,南军的士卒如潮水一般,向两边散开。
他一步一步走进包围圈。红衣,鬼面,靴底踏在血和雪混成的泥浆里,步子迈得不快,稳得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
“都退下。”他说。
南军士卒犹豫了一下,齐齐后退十步。我的亲卫们握紧刀,谢安嘶声喊“军师快跑”——跑?往哪儿跑。
他站在我三步之外,抬手,摘了面具。
烧疤从眉骨爬过颧骨,狰狞,可怖,陌生。
我盯着那张脸,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他,不是阿徵,阿徵脸上没有疤,阿徵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
然后他开口了。
“衡哥,”他说。
两个字,带着十年前那种没改掉的、微微的鼻音,“你转扳指的时候,还是会先转左边呢。”
风停了。
喊杀声、风声,全部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十年前青石滩那个夜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剑抵在他咽喉上。
往前递三寸,北府百年无忧。
我这一生,从玩棋起就在算最优解。
如今,杀裴徵,是最优解。
这一步,我在心里想过数次,闭着眼睛都递得出去。
可此刻,我的手却在想另一件事儿——打晕他,扛走他,甩开援军,需要多久?成功率几成?
算出来:七成,七成五,八。
我的手收了。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他笑了。
他忽然欺近,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速度快得不像话。他的唇几乎擦过我的耳廓,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衡哥,你的心,动摇了。”
然后他抽身而退。
南军死士拼死断后,箭雨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谢安拖着我且战且退,等我挣脱他的手冲到坡顶,红衣已经消失在乱军尽头。像一滴水回到了河里,不见踪影。
我立在坡顶,剑还保持着前递的姿势,很久很久。
亲卫们围上来,谢安浑身是血地爬起:“军师!为什么不追?!他的亲兵死伤过半,我们追得上!”
“穷寇莫追。”我说。
谎话。
我追得上吗?追得上。这天下没几件事儿是谢衡不敢的。
我不追,是因为站在坡顶的那段时间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比“他是裴徵”更可怕的事——
他早就知道是我。从第一眼就知道。
而我这半年来的每一步,都被他看了在眼里:我递的残局,他是接了;他送的糖糕方子,他知道我看得懂;这一场大败,从头到尾是他喂给我的。
他要的不是赢,他是想把我逼到这个断坡上,摘掉面具,让我亲眼看一看他。
……
我背着一场惨败回了大营。参谋们想不通,我也“想不通”。军报上我写:轻敌冒进,指挥失当,责任在我。
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重新理了一遍。想到他说的那句话时,我停了。
然后我做了这半年来最诚实的一件事:我摊开纸,开始计算从这座大营到药王谷的精确路程——途经几个城镇,换几次马,几日可达。
进展写到一半,笔停了。
我在害怕。
不是怕败,不是怕他,是怕我自己——怕那个在断坡上收了剑的谢衡,怕那个在“杀”字上悬笔不落的谢衡,怕那个把“私藏”二字认下来,只用了半夜的谢衡。
原来我病了。
病得比那个疯子还深。
他把病穿在身上,满世界看;
我把病供在“理智”的牌位后面,拜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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