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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药王谷的访客 白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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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芨等谢衡,等了整整一个春天。
忘川汤他备好了,药材是他亲手挑的,火候是他亲自守的,连汤引里那味最难得的“隔世花”,都是他冒着坠崖的风险采回来的。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被绑来的敌方军师。
结果谢衡没来。来的只有一封短笺,四个字:[汤不必了。]
白芨捏着那四个字,先是一愣,继而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进药圃里,把整垄当归压塌了半截。
还好,还好谢衡没真的犯病。
他认识谢衡八年。那个人是个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活得像一架算盘,五脏六腑都是算珠,拨一下响一下。
这种人一旦开始问出不合常理的问题,那就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压不住了。
白芨这些日子天天做噩梦,梦见谢衡真的绑了个人来,眼神却空着,像口枯井。
汤不必了。也就是说他自己把那个东西压回去了。
压回去了就好。白芨心安理得地把忘川汤倒进药圃浇了花。
然而好景不长,入秋之后,采买的账册开始不对劲。
先是山下集镇的药铺,隔三岔五有人成批地买蒙汗药。量不大,勤得很。
后来干脆绕开药铺,直接托商行给药王谷递订单,指名要谷里出的精制蒙汗散,一次比一次量大。最近一单,足够放倒一头牯牛。
账房弟子来问要不要接这单生意,白芨翻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委托人藏得很深,商行过了三道手。
可白芨有办法——他家蒙汗药里有一味配药只有药王谷的秘方用。
他顺着配药的出库量反推回去,推近半个月,推出来的终点却让他手里的毛笔"啪嗒"掉进了墨缸。
江南——谢衡隐居的那个小镇。
“……他买这么多蒙汗药干什么?!”
白芨在房里转了几十个圈。
蒙汗药这东西,小剂量是药,大剂量是要命的——伤脏腑,损神智,长期服用,人就废了!
谢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买这个做什么?自己吃?不可能,那人性子冷得连安神汤都嫌苦。那给谁吃?
给谁吃,才需要这么大的量?
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来:难道那碗忘川汤,最后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喝下去了?
“不行。”白芨连夜收拾包袱,“我可不想我好友死在我手上。”
他到小镇是七天后,摸进那条巷子是当天夜里。
两重院墙的宅子,好认。
白芨找了个背光的死角,攀上墙头外的大树,蹲在枝叶间往院里看——这招数他年轻行医时躲避兵痞用过,生疏了,但够用。
西屋的窗还亮着。
他屏住呼吸凑近了些,从窗缝看进去,然后整个人僵在了树杈上。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清瘦文静的坐在灯下看账本——是谢衡,比他记忆里的样子老了些。没有了初见时的那般稚嫩,眼尾有了细纹,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没有变。
另一个红衣的坐在他旁边,右脸一道烧疤,正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衡看。那眼神烫得连隔着一堵墙的白芨都觉得脸热。
谢衡头也不抬:“账看完了,睡觉。药在桌上,一人一份。”
“知道。”红衣的应得痛快,端起桌上两只杯子,把其中一只递给谢衡,“喏,温过的,不苦。”
谢衡接过去,就着灯光看了看分量,挑眉:“今天的量怎么这么足?”
“ 你老了,”红衣的面不改色,“谢安说的,岁数大了药得加量。”
“……他一个亲兵懂什么药理。”
“他懂你。”
谢衡懒得跟他斗嘴,仰头喝了。
白芨在树上看完全程,瞳孔地震——那个量,那个颜色,以他的专业眼光担保,至少是三天份!
谢衡身子晃了晃,往旁边栽去。红衣的伸手接住,动作很是熟练,顺势把人捞进自己怀里搂着,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睡吧。”
白芨差点从树上出溜下去。
他哆哆嗦嗦地在心里喊:谢衡!谢衡你醒醒!那不是你自己人吗——不对,那红衣的到底是谁?谢衡怎么会喝他递的东西?!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窗里的情形让他把剩下的半口气也咽了回去。
红衣的没有喝他自己那杯。
他把谢衡抱起来,自己坐在灯下,让谢衡靠在自己怀里,就着灯光看那张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白芨藏身的这棵树。
白芨浑身的血“轰”的一声冲上头顶。
被发现了!他什么时候——
窗里的人笑了。
隔着夜色,白芨看不清那个笑的全貌,只看得见烧疤弯起来的弧度,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红衣的低下头,做了一件白芨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他吻了谢衡。
先落在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尖,轻得像落灰,和他方才喂药时那副顺手熟练的样子判若两人。
吻到唇上的时候他停了很久,久到白芨以为那就是全部,他却忽然收紧手臂,把谢衡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吻了下去——不重,可那个架势,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偏偏又克制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白芨僵在树杈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脑子里嗡嗡作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
红衣的抬起头,唇贴着谢衡的耳廓,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用却恰好能让树上的人听清的音量说:
“看清楚了吗?”
白芨:“……”
“他是我的。”
白芨:“…………”
“我知道你从药王谷来。”红衣的慢条斯理地撸着怀里人的头发,语气像在闲谈,“三年前那封信,你回得很殷勤啊。'衡兄亲启'——啧,亲启。”
白芨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什么叫那封信回得很殷勤?!他一个大夫给病人回信,客套两句怎么了?!再说那信里写的是“衡兄台鉴”,哪有“亲启”——不对,重点是这个人连三年前的一封信都翻过!!
“我家衡哥这个人,”红衣的继续说,低头又亲了一下谢衡的唇角,谢衡昏睡中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他顺势收紧手臂,
“看着冷,其实心最软,谁对他好一点,他记一辈子。白谷主当年战场上救过他?哦不对,是他救的你。救命之恩,记八年,啧。”
白芨在树上气得发抖——气的,也是吓的。
“所以我查了你。”红衣的终于抬起头,冲树上笑了笑,那个笑让白芨想起他小时候在山里遇过的狼,“查下来的结果是,白谷主清清白白,就是信写得多了点。今天请你来,没别的意思——”
他把谢衡打横抱起来,站起身,走到窗边,好让树上的人看得更清楚。
“——让你看一眼,死了这条心。”
“然后滚。”
白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树,怎么出的巷,怎么上的马。
他浑浑噩噩跑出三十里地,晨风吹在脸上才回过神来,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小镇的方向,只觉得三观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最后他总结出了此行的全部收获:
一,谢衡没犯病,活得好好的,比起之前还胖了。
二,谢衡身边有个疯子。
三,那个疯子知道他叫什么,查过他,可能还知道药王谷的规矩里哪一条能让他身败名裂。
“……惹不起。”白芨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惹不起,惹不起,跑!”
他跑远了。
宅子里,裴徵抱着谢衡进了自己的房间,把人安置在床上,掖好被子。然后他端起桌上自己那杯一直没动的药,一饮而尽,杯子倒扣。
药效上得很快。他脱了外袍钻进被窝,把人捞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下巴抵着那散开的、乌黑的长发。
“衡哥,”他在昏睡前含含糊糊地说,“刚才都被看光了,你得对我负责。”
“婚期我定在下个月初八,黄历上说宜嫁娶。”
“最后那一步……我等婚后。”他闭上眼,唇角翘着,“我裴徵说到做到。”
窗外,月亮升上来,照着两重院墙,照着东屋那扇再没上过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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