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酒里没毒》愿欢颜

10、回忆 【这一

　　【这一章，是他后来讲给我听的。讲的时候他在给我剥橘子，剥得很认真，橘子皮一整张不断。】

　　我叫裴徵。徵音的徵。衡哥说，徵是五音里的事音，徵音一响，万物皆作。

　　他给我介绍的时候，肯定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这个名字，跟他为敌。

　　也不全算为敌，我从来没跟他为敌。
　　我只是想要他。想要到——你听着，衡哥，我这话只说一遍：想要到连这条命都是顺带的。

　　先说十年前。
　　断坡上我没说，现在补给你听。

　　那年渡口失散，我被乱兵冲到了东边。老槐树我等了他七天，等到的是一队烧村子的北兵。

　　我钻狗洞逃出去，跟着流民走。冬天差点冻死在官道上，被一个戏班捡了。戏班班主见我嗓子好，教我唱戏，也打我——戏班的规矩，打出来的功夫。

　　我在戏班待了四年。十二岁那年，班主喝多了，要把我卖给一个南方的盐商，价钱谈好了，三日后交人。我提前两天跑了，带走了班主所有的积蓄，放了一把火。

　　你别皱眉，衡哥。你教过我，告状是最下等的手段。要让别人自己把东西吐出来。

　　他先卖我的。

　　之后的几年，我一路往南，什么都干过。码头扛包，黑矿挖煤，给人做过账房，也给土匪做过军师——那个小山寨靠着我的几条计策活过了官军三次围剿。

　　土匪头子想收我做义子，我拒绝了。他要杀我灭口，我就先动了手。

　　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杀人，我手抖了三天。第四天就不抖了。

　　再后来，我听说南边有一支起义军，叫临江军，首领是个二十岁的少将军，为人正派，军纪严明。

　　我去投了军。

　　我的来历是假的，我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戏班、矿、山寨，全都抹掉。
　　我将自己抹成了一张白纸。

　　一个来历太脏的人，没人敢用；
　　一个来历干净到过分的人，反而没人敢查。

　　我花了两年，从马前卒做到军师。
　　成为军师的第一夜，少将军问我：“你图什么？”
　　我说：“图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一个人面前，让他看见我。”

　　少将军没听懂。他自己有未婚妻，不懂我这种话。

　　然后，衡哥，江边的那个早晨来了。

　　大雾，火攻，我布的局，我故意走错的每一步。
　　我站在船头看你——你站在江滩上，白衣，束发，转着扳指——我隔着一个战场认出你的那一瞬间，心口那块空了十年的地方，咚的一声，响了。

　　它被填满了，但不是爱。
　　我查过书，爱不是这个样子。

　　爱是想他好。我不是——我是想把他赢下来，装进口袋，锁进屋子，钥匙吞进肚子里。他好不好的，得我点头才算好。

　　种子就是这么种下的。

　　后来每交锋一次，种子就长一寸。

　　青石滩，你摆残局钓我——衡哥，你知不知道你那是明晃晃的破绽？摆得再稳，可那十七步起手，是你的私心，藏不住的。

　　我在阵前对着那个棋枰，笑了整整一个时辰，少将军以为我中了邪。

　　你烧糖糕方子那晚，眼线报给我，说谢军师的帐里，烛火亮了一整夜，早上谢安出来倒灰烬，倒了好几簸箕。

　　我听完，也对着烛火坐了很久。

　　那张方子，是我默写的。城破之前，我躲在裴家废墟的夹墙里背下来的。这十年，一个字都没敢忘。

　　我把它送去给你，不是为了钓你。我知道你那脾气，钓一次就警觉了。我送它，是想告诉你：我记得。你还记得吗？

　　然后，你问我药王谷。你写信的第三天，抄件到了我案头。

　　“可有一法，使人忘其前尘，而不伤其神智。”

　　衡哥，我在帐里坐了一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第一反应是怒——你要忘掉谁？要忘掉我吗？十年，我记了你十年，你要一句话抹掉？

　　然后我反应过来了。

　　忘其前尘——忘掉的，是战争，是阵营，是这十年我爬过的死人堆。抹干净之后，你要做什么？把他从这场战争里摘出去，摘到一个两军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瞬间，你明白我那种狂喜吗？

　　你想对我做的事，和我日日夜夜想对你做的事，是同一件。只是你不敢认，我敢。
　　我敢到，在决战那一局，我故意走了一条蠢路。那条路，走进去，十死无生，唯独有一种活法：你舍不得杀我。

　　我赌的就是“你舍不得”。

　　酒杯递过来的时候，我盯着杯子里的倒影，心跳得比怀疑你要忘掉我时还快。

　　我做了两手准备：是毒，我喝，死在你手里我也认了，死之前我要把你的表情记住，带到下面去，天天看，等你下来；不是毒，那我就是你的了，衡哥，从你手软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

　　你说我笑得很高兴。

　　我是高兴。我赢了。

　　在你自己心里都没数的时候，我就替你把答案写好了。

　　这种赢法，一局顶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