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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上风 临江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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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军偷渡的那一夜,江面上起了大雾。
雾是后半夜起的。先是一层薄纱似的贴着水面。到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已经浓得看不见对岸的灯火。
斥候营连派三拨人出去,回来的人,胡子眉毛上全是水汽,跪在地上喘:“军师,南岸有动静,人影幢幢的,看不清数目,少说……少说五千。”
大帐里,几个将领一下就炸了。
“军师!半渡而击,这是天赐的战机!”
“末将请战!”
“末将也请战!”
我坐在舆图前,没说话。帐里的争吵声很杂,可我耳朵里只有沙漏的声音,一粒,一粒,漏得极慢。
半炷香后,我伸出手指,在图纸上白沙渡的位置按了一下。
“放他们过来。”
“……什么?”
“放一半。”我转着扳指,“烧另一半。”
满堂死寂。老将张横脾气最爆,眼睛瞪得溜圆的:“军师,这是谁教您的兵法?!放敌军过江,传出去我们北府军的脸往哪儿搁?!”
“张将军。”我抬头看他,“我问你,五千人夜渡,先锋渡江之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列阵?”
“是回望。”我说,“人在半渡的时候最脆弱,所以渡江之后,一定会先回头确认后续部队跟上没有。这个时候,他们的眼睛看向后方,而不是前方。”
我点了点浮桥的位置:“烧桥,不必杀人。先锋三千人,既然敢当先锋,那必定是精锐,精锐不会投降。但桥一断,他们便与后军相望而不能相救——军心先溃。这时我军再伏兵四起,不必死战,只需要喊。”
“喊什么?”
“喊'临江军已经投降了'。”
张横张着嘴愣了半天,一拍大腿:“……毒,真毒。”
……
战事与我推演的分毫不差。
天蒙蒙亮的时候,浮桥烧断,江面火光如昼,喊杀声顺着风传出去几十里。那一仗,后来写进战报时,只有寥寥数行:焚桥断渡,斩首八百,俘两千余,余众溃散。
但我记得一些没有被记录上去的东西。
——天亮收兵时,江滩上跪了一片降卒,北府军的兵士们举着火把从他们之间穿过,火光映着的是一张张灰败的脸。
——某个临江军的年轻士卒,被押着走过我身边时,忽然嘶声喊了一句话。押他的兵反手就是一枪杆。
我听见了,他喊的是——
“军师不会丢下我们的!军师说了,这一仗他是……他是……”
他没喊完就栽倒了。可他脸上那种神情,我认得,那不是败军之卒的神情,那是属于【信徒】的神情。
一个能让士卒在溃败之际还笃信不会输的人。
我勒住马,站在江滩上,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秋风卷着江面的水汽扑过来,我顺着降卒们溃退的方向望去——大江尽头,晨雾里,有一叶小舟离岸而去,船头立着一个人影,红衣,离得极远,看不清面目。
可我有种感觉,他在看我。
隔着一个战场,隔着重重大雾,那道目光像是烧红的针,不偏不倚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回到大营已是晌午。我在灯下把对面的布阵图重新摆了一遍,越摆心越沉。
偷渡的路线、时辰、先锋的编制——全都中规中矩,像是一份誊抄的答卷。可有三处弃子,弃得莫名其妙:一处粮道,一处渡口,还有一步,是把先锋主将自己送到了我的刀口上。
那三步棋,从棋理上讲是错的,是大忌,是任何一个合格军师都不会犯的错误。
可它们连起来,隐隐指向一个更荒谬的解释——
对面那位军师,没想着赢——他在看我。
他故意走错三步,只为站在高处,看清楚我如何拆他的局。
后半夜,副将进来回话,说探到了南军那位新军师的一点底细。
三个月前凭空出现在临江军大营,面具罩着底下留有烧疤的脸,没人见过真容,没人知道来历。
军册上的名字查过了,是假的,往上查的家世也是假的,整条线都是假的——假得过分整齐了。
“像有人拿水洗过似的。”副将说。
找不出一点痕迹。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来报:南军阵前射来一支箭,无头,箭杆上刻着字。
我接过来。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能看出手腕极稳——
[衡哥的算盘,还是这么快。]
大帐里霎时静了。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很是莫名其妙:“衡哥?军师,这是在叫您?”
“嗯。”
“可您姓谢……”他挠头,“再说,这天下谁敢叫您衡哥?”
——也不怕被您记恨上。
是啊,天下叫我衡哥的人,出过三个:
一个是我早夭的族兄,一个是逃亡路上替我挡过刀、死在乱军里的老仆。
第三个,十年前死在了一条河边。我捞了三天三夜,最后捞上来的,只有一只他亲手削的木鸢。
我捏着那支箭,捏了很久,指节有些泛白。
那天夜里我破例喝了酒。劣酒,辣得眼眶发热。
谢安进来添灯时,看见酒坛,愣了一下:“军师,您从不饮酒。”
“大战告捷。”我说,“小酌一杯,合乎情理。”
“哦。”谢安信了。
他信了我很多年。
我坐在黑暗里,把那支箭放在膝上,一遍一遍摸着那行刻字。刻字的人很用力,笔画入木三分,木茬有些戳手。
一个素不相识的敌国军师,为什么会知道“衡哥”?
如果是查到的——查谢衡的底细、查到“衡哥”这个称呼,不难。但是他敢当面用出来。
这不叫心理战,这叫“挑衅”,或者说——“打招呼”?
就像两个隔着十年废墟的人,站在战场两端,其中一个人先伸出手,敲了敲另一个人心里的某堵墙。
墙后面关着的,我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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