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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云梦舟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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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舟不知道在云梦泽上行了多久。
这里没有日月变化。
头顶仍旧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星河横贯天幕,水面也倒映着一模一样的星光。若不是船舷外的水纹一直向后退,越昭甚至很难判断他们究竟有没有在动。
甲板上的哭声渐渐小了。
六七岁的孩子再能哭,哭久了也是会累的,更多的人开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问天问。
于是船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数不清的孩子散落在甲板、长廊和楼阁之间,有些嘴唇一动不动,有些偶尔小声说一句话,然后便露出认真倾听的神情。
越昭也问了不少,问到后来,连她都逐渐摸清了天问的脾气。
天梯,可以。
岳阳城,也可以。
但凡涉及“为什么云梦泽存在”“为什么只有他们能进来”“谁定下了这一切”——
超出询问权限。
非常稳定,稳定得让人死心。
于是越昭也不再浪费时间。
她靠着船舷坐了一会儿,把能想到的、接下来可能用得上的问题过了一遍,正准备再问问岳阳城,忽然感觉到了一阵风。
风好像比之前潮湿一些。
越昭抬起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水面上的雾变浓了。原本只是贴着水面缓缓流动的一层银白云气,此刻正在大片大片地向上升。
起初只是一缕。随后是第二缕,第三缕。越来越多的白雾从云梦泽上蒸腾而起,远处的水面渐渐看不清了。
云梦舟驶入其中。
雾气漫过船舷,又沿着高高的楼阁向上攀升。檐下的灯火隔着云雾,只剩下一团团朦胧的暖光。
越昭站起来,周围也有孩子发现了变化,纷纷跑到船边。
“怎么都是雾?”
“是不是到了?”
“岳阳城呢?”
没人知道,越昭也不知道。
她扶着船舷向前看,但前面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云梦泽仿佛忽然沸腾了。
无边无际的水面吐出云气,层层叠叠,向天际涌去。巨大的云梦舟穿行其中,船首破开云海,身后又迅速被重新合拢的雾气淹没。
越昭看了一会儿。
气蒸云梦泽。
还挺应景。
就是不知道岳阳城在哪儿。
这个念头刚落下,她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很远。
远得几乎和星星混在一起,但它没有闪。
越昭眯起眼睛。
一点变成了一线。
横在极远处的水天之间,笔直、稳定,像有人用一支蘸了金色的笔,在夜色最深的地方轻轻划了一道。
“那是什么?”
旁边有孩子也看见了,越来越多人抬头。
云梦舟继续向前,那道光越来越亮。
然后越昭发现,它也并不是一条线,是无数盏灯。
太多了,多到隔得这样远,竟连成了一片。
雾气再次从船首向两侧分开,一座山从云海后露了出来。
越昭最先看见的是山的轮廓。
极高,极大。
黑沉沉地横在天地之间,山腰以上隐没在夜色里。
紧接着,她看见了山脚下的城墙。
城墙临水而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仍然能看见那道巨大的轮廓沿着水岸向两边延伸,一直没入云雾。
然后是城门,楼阁,长街。
一层又一层的灯火。
越昭慢慢抬起头。
岳阳城建在山上,整座城沿着山势一路向上。
最下面是临水的城门和大片建筑,再往上,长街顺着山势盘旋,层层楼阁依山而起。灯火从山脚一直铺向高处,像有人把人间的一整条银河搬到了山上。
有些地方,她还能看懂。屋檐,塔楼,长桥。
有些就不太能了。
两座山峰之间横着一道悬空长廊,下方什么都没有。一座高塔立在半山,塔顶悬着一轮比房屋还大的明珠,清光照亮周围大片山壁。更远处,一道水流从山中飞落,明明应该坠入城中,却在半空散成了云雾。
还有楼阁直接悬在空中,没有地基,也没有山石托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在夜色里。
越昭没有说话。
她出生在京城。
大楚的都城已经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繁华的地方。朱墙连绵,长街纵横,登上高楼时,屋宇能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可眼前的东西,和京城或者前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没有办法放在一起比较。
不是因为更大,也不是因为更漂亮,而是从建造它的那一刻开始,似乎就没有人觉得一座城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地上。
云梦舟继续向前,水面终于真正起了波澜。
巨舟所过之处,大片星光被船身碾碎,波浪一层一层向远方推去,最后撞上岳阳城下临水的高墙。
云气仍旧从水上不断升起,山城立在翻涌的云海之后。
越昭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岳阳城。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经觉得修士活在云上,凡人活在地上。
那时候她其实不知道所谓的“云上”是什么样子,只是觉得很远,现在她看见了。
云上真的有一座城。
越昭安静地站在船边,这一次,她很久都没有想别的。
周围也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原本还在哭的孩子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看那座城。
云梦舟越来越近。
越昭也终于看清,岳阳城里有人。
很多人。
临水的城楼上站着人,高处的长廊里有人,半山的楼阁窗边有人。
甚至那些悬在空中的建筑外,也能隐约看见一道道身影。
他们似乎都在看云梦舟。
越昭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岳阳城这一夜只会有他们这些孩子。
可眼下看来显然不是。
越昭想了想,“天问。”
“我在。”
“岳阳城里那些人是修士吗?”
“是。”
“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观天梯。”
越昭微微挑眉,原来还有观众。
她又看了一会儿。
随着云梦舟靠近,城中人影已经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可很奇怪。
没有人飞过来,没有人登船,甚至没有人朝他们喊话。那些修士只是站在城中,看着他们。
像隔着很远,又像隔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越昭问:“他们能看见我们吗?”
“能。”
“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不能。”
“我们能和他们说话吗?”
“不能。”
“为什么?”
“云梦之夜,观者不得与登梯者相交。”
这次居然没有超出权限。
越昭懂了。
大概是为了防止作弊。不然有长辈站在城里现场指导,和没人认识的孩子相比,多少有点不公平。
她趴在船舷上又看了一眼。
城里这么多人,一晚上就站在那里看一群小孩爬山。
越昭想了想,要是双方能交流,这种时候其实很适合卖点瓜子零食什么的。
可惜了。
云梦舟已经到了城下。
直到这一刻,越昭才真正意识到这艘船究竟有多大。
可即使是这样一艘高千百丈、承载着不知多少孩子的巨舟,停在岳阳城前,竟也只是临水的一艘船。
城墙还在向两边延伸,山还在向上,越昭顺着那些灯火一路望去。
山脚,半山,高处,越来越高,然后她忽然发现灯火断了。
不是灭了,是城到那里结束了。
岳阳城最高处,所有楼阁、长街、塔楼和廊桥都停在了一片极其开阔的山台之前。
再往上,只剩夜色。
以及一条路。
越昭的目光停住。
那不是路,是台阶。
一道苍白得近乎银色的石阶从山巅开始,一级一级向上。
很宽,宽得足以让无数人同时登临。最下面的台阶还能看得清楚,再往上,便逐渐没入云层。
可那不是尽头,云层之上,石阶重新出现。
继续向上,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延伸到星河深处。
越昭不需要问,她已经明白这就是天梯。它也只能叫做天梯。
九千阶。
在天问告诉她这个数字的时候,她觉得很多,现在她觉得自己对“很多”这个词可能一直存在一点误解。
旁边有个孩子也在仰头,仰了半天,“我们要爬那个?”
声音里已经带了点绝望。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大家看起来都很绝望。
越昭倒还算平静,她觉得她爹说的“爬不上去就不爬了”很有生活智慧。
就在这时——
“咚——”
钟声再次响起。
整个岳阳城的灯火仿佛同时静了一瞬,那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云梦舟上响起,“岳阳城至。”
越昭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云梦舟止。”
船身缓缓停下。
“登梯者——”
声音在云海与山城之间传开。
“入天梯。”
下一刻,越昭脚下一空。
没有银光,没有失重,甚至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眼前的岳阳城忽然消失了。
再睁眼时,脚下已经不是云梦舟的甲板,是石头。
越昭愣了一下。
四周全是孩子,一个接一个凭空出现,刚才还散落在云梦舟各处的所有人,此刻都被送到了同一个地方。
她抬起头。
面前是一片巨大得几乎看不到边缘的山台,而山台尽头第一阶天梯静静横在那里。
她回头,岳阳城就在山下。万家灯火沿着山势铺陈开来,城中的修士站在长街、楼阁、廊桥和高台之上。
他们全都在望着这里。
这一刻,越昭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山下是整座修仙界,山上只有他们,六七岁的孩子们站在九千阶天梯之前。
没人能替他们走一步。
“咚——”
最后一声钟响。
天梯最下方的第一阶,亮了。
这像是某种信号,山台上原本还有些骚动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
可天梯并没有立刻开启,最下面那一级石阶只是泛着淡淡的白光,再往上仍旧沉在夜色里。
越昭等了一会儿。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跃跃欲试,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那里,最前面的几个孩子明明离第一阶只有几步,却始终没能真正靠近。
看来还没到时候。
越昭回头看了一眼山下,岳阳城灯火通明。
隔着遥远的距离,越昭只能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影,所有人都在等。
越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天问。”
“我在。”
“今天晚上,凡间所有人都会睡着吗?”
“是。”
和她爹说的一样。
越昭又问:“修士呢?”
“是。”
她顿了一下,“所有修士?”
“是。”
越昭回头看向岳阳城,“所以他们现在也不是肉身?”
“是。”
“他们的神魂都在岳阳城?”
“是。”
越昭安静了两秒。
所以她爹当年说的“所有人”真的包括仙人。难得她爹有一句关于云梦泽的话,不但记得,而且说得异常准确。
凡人睡着,修士也睡着。
有仙缘的孩子进入云梦泽,乘云梦舟来到岳阳城,再被送到天梯脚下。而已经入道的修士,神魂同样来到这里,却只能待在山下看。
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让孩子们进入云梦泽,有必要让所有人都睡着吗?
越昭微微皱眉,把所有人的神魂在同一时间从原本的位置挪开……
是为了掩盖什么?
还是阻拦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越昭自己都怔了一下。
阻拦?
阻拦什么?
她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这个词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脑子里。
大概是最近神神鬼鬼的东西见多了。
越昭下意识想叫天问,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其妙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面前直入夜空的天梯。
算了,多半又是超出询问权限。
她很快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把这个没头没尾的念头丢到了脑后。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越昭环顾四周。
山下是岳阳城,再远一些,是已经看不见的云梦泽。
她爹不在,她娘不在,大哥二哥不在,越千应该在山脚下,周岐教她认的字在脑子里。
过去几年里,他们能替她准备的、能告诉她的、能帮她想到的,到这里都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越昭抬起头,九千阶天梯一路没入夜空,剩下的只有她自己。
哦。
还有天问。
越昭心里顿时安定了一点,至少客服还在。
就在这时,山间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最下面的第一阶骤然亮起,紧接着是第二阶,第三阶。
一道白光沿着天梯飞快向上。十阶,百阶,千阶。转眼便穿过云层,向更高处蔓延。原本挡在众人面前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也在同一时间消失。
雌雄莫辨的声音响彻整座山峰,“天梯启。”
“至天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最前面的孩子已经冲了出去,一大片人紧跟着往前跑。
越昭没跑。,她甚至往旁边让了让。
几千个六七岁的孩子一起抢第一阶,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需要积极参与的活动。反正天梯有九千阶,早上几秒钟和晚上几秒钟的差距,应该还不至于决定她最后能爬到哪里。
等最前面的人潮散开一些,越昭才走过去。
第一阶,她踩了上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好像就是正常台阶,不过光着的脚踩上去的触感好像是某种温润的玉石。
第二阶,第三阶,越昭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往上走。
她其实认真想过该怎么爬天梯,从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要爬一座不知道多高的“梯子”开始,她就想过。
上辈子她没什么登山经验。
程序员的日常运动量通常也不太值得拿出来参考。但互联网时代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本人没做过的事情,也不妨碍她曾经看过别人怎么做。
长距离登山最忌讳什么来着?
一开始兴奋,走得太快,然后走走停停,节奏乱掉。
真正重要的反而是找到一个自己能维持的速度,然后尽可能保持。
越昭对此印象很深。
因为当时看到的时候,她觉得这套理论非常适合上班。
不要燃烧热情,稳定输出,才能活得久。
于是她在将军府的时候,也偷偷做过一点准备。当然,以她那副身体,说是训练多少有点侮辱训练这个词。
跑步不行,爬楼不行,扎马步更不行。
最后越昭选择了一个非常朴素的方法。
走路,或者按照她的速度大概叫散步。
每天多走一点,今天从屋里走到院子,明天在院子里再多绕半圈。
身体好的时候多一点,不舒服就少一点。后来觉得单纯走路可能不够,她又增加了负重。
雪团。
雪团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大部分时候它只是懒洋洋地趴在越昭怀里,被她抱着在院子里一圈一圈遛。
王春意以为她喜欢猫。越临以为她终于愿意多动一动。越青甚至颇为感动,觉得女儿和自己的伴生兽感情很好。
只有越昭自己知道,她每天都在心里默默数步数。
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累了就慢一点,但别停下,一会儿抱着雪团再来五十步。
这大概已经是她当时能做到的全部准备。
至于有没有用——
越昭迈上第二十七阶。
至少现在走得还挺顺。
她继续往上。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周围都是孩子。
有人已经跑出去很远,也有人和她差不多,还有几个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孩子才走十几阶就开始回头找人。
越昭没有管,她默默计数。
第一百阶。
越昭在脑海中唤道:“天问。”
“我在。”
“从我踏上第一阶到现在,过去多久?”
“六分二十一息。”
越昭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一百阶,六分多,这个速度不算快,但她目前也没有明显疲惫。
越昭继续走,到一百五十阶的时候,她又问了一次时间。
两百阶,再问一次。
越昭把几个数字默默记下来。
速度已经开始变慢了,虽然还不明显。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粗略算了一下。如果按照前一百阶的速度,一直维持到天亮……
不对,这个算法没有意义。
人会累。
她现在觉得轻松,不代表一千阶以后也轻松。
更何况天梯每一千阶就是一重,既然特意以千阶划分资质,谁也不能保证第一千零一阶和第一千阶爬起来是一样的。
直接用现在的平均速度做线性外推,得到的数字除了让自己高兴一下,大概没有别的用途。
越昭一边往上走,一边脑子里开始自动往外冒东西。
如果速度随时间逐渐下降,可以试试线性衰减。
不合适的话,指数衰减,或者幂函数。
如果每一千阶难度都会发生明显变化,那分段函数可能更合理。
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数据太少。这点数据就敢拟合,属于对数学缺乏基本尊重。
越昭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必要全靠脑子算,她还有天问。
“天问。”
“我在。”
“按照我目前登梯的速度,估算我天亮以前能走到多少阶。”
“无可查询结果。”
越昭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天问无此记录。”
越昭反应了两秒,“我不是问记录。”
“请询问可查询之事。”
越昭:“……”
她忽然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那你根据我刚才的速度变化算一下。”
“请询问可查询之事。”
“建立一个速度随时间变化的模型。”
“请询问可查询之事。”
越昭沉默了一会儿,“线性拟合?”
“天问无此记录。”
“指数拟合?”
“天问无此记录。”
很好,越昭彻底明白了。
首先,这些数学模型没有在天问的搜索能力内,就算在,它也不会替她做。
越昭之前一直把“系统”这两个字理解得太理所当然了。
她上辈子见过的那些东西,搜索、计算、推荐、预测,什么功能都恨不得往一起塞。以至于听见“系统” ,她下意识就觉得这东西至少应该有点智能。
现在看来,不是。
天问会做的事情其实从头到尾都很单纯。
她问一个已经存在答案的问题,它从自己能够查询的范围里,把答案找出来告诉她。
仅此而已。
只能搜索,不能替她做事,不能预测或者估算。
所以如果她问,“我将来能爬到哪里?”这个答案现在还不存在,所以天问查不到。
至于让它根据已有数据算一个出来……
不好意思,没有这个功能。
越昭又往上走了几阶,她还是有点不甘心。
“天问。”
“我在。”
“二加二等于多少?”
“四。”
越昭:“……”
行。
也不知道是会做基础计算,还是因为这是一个已经有能搜索到的答案的问题。
这个系统到底谁做的?
权限管理严谨得要命,资料库看起来也大得吓人。数学功能却像是开发到一半忘了装。
越昭在心里给天问重新做了一次产品定位。
系统,但不能对标人工智能,最多算个非常高级的搜索引擎。
想到这里,越昭忽然觉得顺眼多了。
对搜索框要求什么人生预测,确实有点为难人家。
算了。
工具能力有限,用户自己想办法,她重新把注意力落回脚下。
一步一步。
先爬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