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灵安藏》满盈溢

7、第 7 章 雁鸣回

　　雁鸣回到静思院后，有条不紊地吩咐仆从加快速度收拾。寿王不喜张曜灵，自她嫁入王府，便被刻意安置在这处偏僻小院，寿王还特意给这院子起名静思院，摆明是要她静思己过之意。

　　高门大宅的仆从最会看眼色，在寿王如此明显的厌恶下，静思院连每日饭食都无法保障。好在静思院处有一窄门，可直通府外。有了这扇窄门，靠着张曜灵自身的嫁妆，院中人用度倒也不算太差，只是难免节俭了些。

　　不过也正是因为寿王苛待，院中皆是张曜灵陪嫁私产，无半分王府物件，收拾起来干脆利落，不必顾忌分毫。不过一个时辰，所有箱笼尽数封妥，堆叠整齐。

　　“娘子，我们从窄门出走吗？”雁鸣问道。

　　“不，我们从正门离开”

　　圣上下旨和离，自然是要光明正大离府。

　　“鹤归回来了吗？”她陪嫁仆从多是婢女，靠她们把这些东西搬回张府太过吃力，于是之前她便打发鹤归去张府，叫人前来接应。

　　未待雁鸣出外探查，便见鹤归急匆匆地进了屋。

　　寿王府外，守门的侍卫紧张地戒备着。

　　长街之上，车马肃立，甲卫森然。最中间的那架华贵马车，前几日也是停在那个位置。那时候仅有几位侍从，车后满载贺礼珍宝。而现在，只有一众黑衣劲装的藩镇扈从肃立两侧，身姿挺拔、气势凛然，满身皆是肃杀之气。

　　一人骑马出列，伫立在队伍最前。

　　面若好女，风仪甚美，一身紫色锦袍，腰佩金玉蹀躞带。

　　无论是寿王府门前当值的侍卫仆从，还是各家遣来打探风声的仆役，全都看痴了。

　　“这就是高节度使？难怪寿王妃与他……我的亲娘，这让谁来能守得住”

　　人群中有人不禁出声，立刻被身边的人死死制止。没看到这群人都带着刀吗，没眼色的东西。

　　张曜灵出府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死寂沉沉，唯他独尊的场面。

　　高昭见到他，眉目瞬间舒展，唇角漾起一抹笑容，如春雪消融又如天光破雾。

　　周遭隐约响起细碎的倒吸气声，弱不可闻，但张曜灵却听的真切。

　　高昭翻身下马，抬手示意，身后仆从立刻上前，井然有序地接过了张家仆婢收拾好的箱笼，一件件搬运装车，井然有序。

　　“我方才在路上遇到鹤归，张府太远，我怕你久等，便带着人过来”高昭缓步上前，他语气温和，目在张曜灵身上细细描摹着，良久才看向她身侧拘谨的莲净。

　　张府在长安城西金光门旁，高府却在亲仁坊，到底如何才能顺路，这人分明一直守在寿王府附近，截住了鹤归才是。

　　“这是我的女儿，莲净”张曜灵伸手轻揽过身侧幼女，柔声介绍，“莲净，这位是高使君”

　　高使君，那便是圣人给母亲赐婚的哪位？

　　莲净怯怯抬眼，匆匆一瞥便似被灼到般，迅速躲开视线，更靠近张曜灵一些后，才轻声行礼，“见过高使君”

　　“小娘子有礼。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好名字。”他语声温和，无半分疏离威严。

　　李莲净小声回道：“多谢高使君”

　　这孩子不像她。高昭有些失望。他面上没有表露分毫，伸手牵上张曜灵的手，温和笑道：“你们先上车，我先送你们回张府歇息”

　　张曜灵不经意地把手缩了回来，神色淡然，“有劳高使君了”

　　高昭倒也不恼，只低低一笑，指尖还回味着那残存的触感。“昔年便曾在娘子面前立誓，甘为娘子执鞭随镫，如今又何谈劳烦”

　　张曜灵不语，待她上了马车之后，高昭才听见车内飘出一句低语。

　　“不过是年少戏言……”

　　高昭听了也不放在心上，是否戏言，时间长了便知道了。

　　他正欲吩咐苏瑾盯紧张曜灵的行李，别让人趁乱贪墨。孰料苏瑾便已经上前禀告，“使主，已安置完毕”

　　高昭一怔，这才说了几句话的功夫，竟已然妥当。

　　“可曾清点过了？”

　　“已经跟鸿影，莺啼二位娘子逐箱核验，并无差错”

　　高昭抬眸望向车架上寥寥十余只箱笼，眸光骤然沉冷。

　　昔年张曜灵嫁入王府十里红妆，如今她的嫁妆竟只剩这些……

　　高昭面色不善，心头戾气暗生，却也知此时不宜发难。只翻身上马，“启程”

　　一声令下，车马缓缓启动。藩镇甲卫分列前后，护着马车徐徐行过长街。朱雀大街宽阔平直，两侧高门府邸连绵，檐角巍峨。沿街百姓、路人、商贩尽数驻足，目光纷纷投向这支声势赫赫的队伍。

　　马车稳稳停在张府朱门之外。

　　张家府邸坐落于长安城西，虽不如王府巍峨，只是一座三进宅院，但也别有一番将门风骨。府中守门仆婢早早候着。

　　高昭勒马停驻，翻身下马，上前抬手撩开车帘，俯身递出掌心，轻声对车中人道：“灵灵，到家了”

　　张曜灵望着那双骨节分明，莹白如玉的手，搭了上去，借力稳步下车。

　　刹那恍惚，好似回到从前，每一次他们出游后，高昭送她回府一般。

　　兜兜转转，漂泊数载，她终究是回到了自家门前。

　　张曜灵抬眸看向高昭，语气疏离，“今日多谢高使君相送”

　　“何需言谢”高昭与她四目相对，语气缱绻，“这几日你先在府中静养歇息。我即刻传信雁门关，告知清阳此事。册封典仪、赐婚纳徵诸事自有礼部安排，你安心在家静候即可”

　　张曜灵轻轻颔首。

　　见她不欲多言，也不打算请他入府小坐。高昭也无法再久留，只是又嘱咐几句后，才翻身上马，率众离去。

　　车马行远，彻底远离张府后，方才那副温和的神色，自高昭面上骤然褪去。

　　当年张府为了给张曜灵撑场面，倾尽心力为她备了丰厚嫁妆，奇珍雅器琳琅满目。他还求了张清阳，暗中为张曜灵添妆。

　　“灵灵已与你义绝，你不该再寻上门的”张清阳看着他，满面疲惫。

　　高昭闻言，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

　　他出身世家大族，资质出众，又是宗家嫡出，自幼养尊处优，一生从未低声下气求过人，更不曾谄媚逢迎。此时做出这番神情，落在张清阳眼中，只觉刺眼又不忍，只好别过头去，“你找我，到底有何事？”

　　高昭敛去那几分局促的笑意，面上只剩苦涩，“我听闻，张家在寻长安京的铺子。这些是我手中出息不错的铺子，位置不算显眼，可都是我母亲留下来的，未曾记在高家名下……”

　　他把手里的匣子朝张清阳递了递，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跟着我……受了不少苦，如今她要入王府，日后居于长安京，有这些，手中能宽裕些……”

　　张清阳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踌躇着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正如高昭所言，这些地契所载的铺子散落于东西二市，虽不临闹市，但位置也算不差，还是长安京内最稳当的生息产业；而匣子里还有几张别庄的地契。

　　高昭见他翻到那几张别庄的地契，慌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措，“这几处田庄不值什么钱的，只是里面结的果子不错，灵灵……张娘子往日很喜欢……”

　　长安京的铺子，京郊的别庄，这些无论是哪一处都是千金难求的。单是这匣子内的东西，都比他这些时日置办的嫁妆还要丰厚了。

　　张清阳合上匣子，刚要还回去，高昭便伸手一推，将匣子稳稳按入他怀中。

　　“你收下吧！我早已不作他想，我只是……希望她日后能过得好些”

　　这匣子里明明只装了十几张纸，却又沉得不得了。

　　高昭骄矜自负，素来清冷自持，可如今眼底满布血丝，神思恍惚，满身萧索。

　　张清阳望着那通红的双眼，终是不忍心，松了口“就当我买下了这些地契，银子稍顷我会差人送到贵府。只是高昭——”

　　“灵灵此生，都不会知道此事。”

　　高昭笑了，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却仍笑着说，“那就好”

　　他已经命人留意，只要这几间铺子出手，便以高价买回，好让张曜灵手中随时有银钱可用。

　　可如今，张曜灵才嫁入王府数年，她赖以傍身的嫁妆竟只剩这点零碎物件。

　　不用想也知道，她在寿王府的日子不好过。

　　李宣，你个酒囊饭袋贪财好色之徒，竟敢苛待她至此！

　　高昭眸底寒色翻涌，杀意藏于沉静之下。周身气势骤沉，周遭疾驰的藩镇甲卫察觉到使主心情不虞，不着痕迹地拉远了些距离。

　　“苏瑾”高昭音线低沉，明显压着怒火。

　　“属下在！”苏瑾连忙硬着头皮策马趋近，垂首待命。

　　“遣人去寿王府探听，张娘子这些年的起居用度、衣食供给全都要查清楚”

　　“诺！”苏瑾正要退下，又被高昭叫住。

　　“还有，多派几个管事去置办聘礼，不拘资费、不限规制，天子赐婚，这聘礼务必要足够贵重”

　　“末将受命！”

　　千里北疆，风沙漫漫。驿马昼夜疾驰，不敢停歇。不过五日，一封自长安送出的信件，飞驿驰递至张清阳案前。

　　北疆常年寒风凛冽，昔日清俊的少年郎早已披上沧桑，望着这封出自久未联系的故友的信件，心下万分复杂。

　　看到灵灵在寿王府疑似被苛待时，他心痛又无可奈何。这些年，雁门关收到的粮草比原本的多出不少，灵灵的嫁妆消耗的如此之快，除了因被王府苛待，恐怕大部分都送到了北疆。

　　他知道灵灵对雁门关士卒，对张家有愧，所以也没阻止她以这种方式赎罪。

　　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兜兜转转，浮沉数载，灵灵终究还是嫁给了高昭。

　　罢了，张家世代戍守边关，向来不涉朝堂党争、不搅关内乱局。无论关内如何风云变幻，雁门关自当固守边界、绝不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