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灵安藏》满盈溢

6、第 6 章 朝会结

　　朝会结束，文武百官携家眷陆续归府，长安城内高门世家总算松了口气。此前满城贵人进宫后再没出来，随后城内又开始蔓延范阳节度使和寿王妃的风流韵事。各家留守眷属终日惴惴，生怕自家入宫亲眷卷入宫闱风波、藩镇争端之中。

　　如今众人安全归家，阖府上下都道是佛祖庇佑。

　　只是诸位主人甫一回府，还未曾歇息，便急忙打发人到寿王府门外探听消息，人人都想摸清这场旷世风波的最终走向。

　　张曜灵回到自己在王府栖身的小院。不等她吩咐，跟随她入宫伺候的雁鸣欣喜地开口吩咐仆婢收拾行装。

　　见众人不解，雁鸣连忙解释，她按照张曜灵的意思，暂时隐去了赐婚的旨意。

　　“圣人已经下旨，准娘子与寿王和离归家，还给娘子封了县主呢！”

　　“这还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众人一听皆开始眉眼带笑，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物件。

　　这一院仆从皆是张家旧人，是随张曜灵陪嫁而来。数年来，眼见张曜灵嫁入王府后被苛待，她们心疼自家娘子，心里一直憋着气。此刻听闻圣人下旨和离，人人脸上皆是掩不住的雀跃，恨不得即刻收拾妥当，跟随张曜灵回到张府去。

　　箱笼堆叠，绫罗铺展，笑语细碎喧嚣，填满了整座院落。

　　唯独李莲净格格不入。她立在廊下，看着周遭人人欢欣鼓舞，心底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寒凉。

　　她想起三岁那年，生母带着她求到母亲面前，恳求母亲出手庇护。母亲心善，把她们母女留在了小院内。她五岁那年，生母终于熬不住没了，母亲自那时起更是把她视如己出，悉心养育，还给她取名莲净，盼她日后能远离纷争、清净无邪地活着。

　　数年来，她与母亲一直深居小院内，可没想到，母亲这次进宫赴宴，却一直没回府。第二日府里又流传开母亲的谣言，她担心极了，好不容易等到母亲回府，结果却听到她与父王和离的消息。

　　这是好事，满园的人都欢天喜地，母亲好容易脱离了寿王府这片泥潭，她应该替母亲高兴才对。

　　“小娘子要出门吗？我跟着你吧”正在收拾东西的莺啼看见快要走出院门的莲净，慌忙要放下手里东西跟过去。

　　“不必了，莺啼姐姐，我出去散散心罢了”见莺啼一脸不放心，又道：“院子里还很多事要姐姐拿主意呢，你放心，我就在西园走走，不会有事的。”

　　莺啼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小娘子为何要出门散心了，只是她作为婢女，也没法给出什么许诺让她心定，只好道：“小娘子莫要忧心，娘子视你如亲女，定是会为小娘子筹谋的”

　　李莲净笑了笑，“我自是知道，母亲是极爱护我的。姐姐继续忙吧，我去去就回来”

　　她并不担忧自己在王府的日子是否难过。

　　只是…日后怕是再也无法见到母亲了……

　　心绪沉沉，李莲净漫无目的踱步，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西园。西园僻静，草木幽深，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是这回，她刚行至太湖石旁，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便骤然响起。

　　“这不是静思院的小娘子么，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吕氏也是刚从宫里回来，她这两日在宫里不眠不休，就是等着看戏。她本想着张氏那个贱人在大庭广众下秽乱宫闱，定要被赐死，再不济也该被休弃，万没想到女人运道竟这般好，只落得个和离。圣人甚至还给她封了个县主的名头。

　　吕氏心中恨恨，但一想到张氏走后，她头上再无人压着，凭借她河东吕氏的家世，这些年寿王的宠爱，又有子女傍身，想必不日寿王就会给她请封王妃。她也因此兴奋起来，纵使两日未眠，也格外精神，逛了大半个王府花园，一路走到西园，结果碰上李莲净这小贱人。

　　本来一个通房生的丫头，再怎么苛待也没人会在乎，可偏生张氏一碰到这个丫头的事就不装死了，总是给她找不痛快，还责罚自己的盈儿。

　　李莲净恭顺行礼，“见过孺人，是我扰了孺人兴致，这便告退。”

　　“站住，我许你走了吗”

　　李莲净闻言，心道不妙，便想走快两步，可吕氏身边婢女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眼前的路被人挡住，雁鸣正想伸手把人推开，才发现挡在自己面前的是张曜灵。

　　“娘子，还要再收拾好一阵呢，再多歇一歇吧”

　　张曜灵摇了摇头，“我们的东西不多，一会让鹤归去张府一趟，先帮我们把东西搬回张府去”

　　先搬东西是什么意思？雁鸣不解，问道：“娘子，我们不跟着一起走吗？”

　　张曜灵明白众人归心似箭，可一时她还没想到什么法子能把莲净也一同带走。要是让莲净独自留在王府，只会是受苦。可她若就这么一走了之，日后怕是没有回来的机会，更无法照看莲净。所以在她想出办法能把人带走之前，她还不能走。

　　“先不走”张曜灵沉吟片刻，道：“平平呢？怎么没见到她”

　　路过的莺啼听到这话立马回道：“回娘子，小娘子到西园散心去了，我现在去把她找回来”

　　“不用了，你接着收拾”张曜灵忙把人叫回来，“你把平平的东西都收敛好，我跟雁鸣去寻她”

　　院子现下乱的很，西园僻静，也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虽然平平往日里对寿王并无多少孺慕之情，可她终归是寿王血脉。张曜灵也不确定李莲净是否愿意跟自己离开，不过她照顾了李莲净许久，自觉对这孩子还是很了解，心里也有把握能说服对方。

　　西园幽静，湖边风光也让人舒心，平日里她也会与平平一同坐在湖边的石上放松，那处也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吕氏施施然地坐在太湖石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李莲净，“往日仗着王妃撑腰，在府中横行无忌，如今更是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就是张氏的教养，她放荡失贞，你也目无尊长”

　　李莲净被两个婢女压着，她素来怯懦，此时却大声反驳，“你胡说，不许你诋毁王妃”

　　“我诋毁她？哈哈哈哈”吕氏嗤笑出声，笑声尖利刺耳，“她的那点丑事长安京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需要我来诋毁吗？”

　　“倒是你，好好的王府贵女，都被那品行低劣的女人教坏了。一想到你跟我的盈儿差不多年纪，我就不忍心。也罢，我今日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体统”

　　她话音刚落，两名婢女立马用力，要强摁李莲净跪下。

　　李莲净奋力挣扎，可她那点力气根本不抵用。婢女一脚踹在她膝弯上，她身形一软，便踉跄地跌倒在地，未等她爬起来，便被人死死按住，强逼她给吕氏磕头。

　　“就从磕头问安学起吧，磕到我满意为止”

　　莲净咬着唇，眼眶通红，强忍泪水不肯坠落。哪怕被强摁着，她的脊背却仍然倔强挺直。婢女也被她挣扎出火气来，眼看怎样都没法把人摁下去，暗暗掐了她好几下，想让她吃痛卸力。

　　就在此时，一道凛冽的女声响起，“放肆！”

　　音色不高，却极沉稳，声音宛如在众人耳边炸响。

　　吕氏被吓得站起身来，她惊魂未定地循声看去，只见张曜灵带着婢女立在不远处。她已然换下王妃品级的礼服，一身素色常衣，淡妆素裹，浑身反倒多了几分凌厉的气度。

　　张曜灵步步走来，那两个压着李莲净的婢女被吓得退回吕氏身后，雁鸣忙伸手把莲净扶起。

　　“吕氏，你放肆！”

　　张曜灵明艳的面容透出几分冷肃，宛如玉面罗刹般。

　　吕氏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发怵。转瞬又想到张氏已经和离，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圣人今日刚下的旨意，你已不再是寿王妃，这是寿王府的家事，与你何干”

　　“我说的不是这个”张曜灵冷笑，“你该不会忘了，圣人还下旨加封我为平恩县主，区区五品孺人，见县主不跪，你好生放肆”

　　吕氏脑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到理清楚后，不可置信地指着张曜灵，“你！你要我给你行跪拜礼？”

　　开什么玩笑，哪怕这个女人是王妃时，她都没拜过。

　　“你，你做梦，你这个不知廉耻与人淫奔、大庭广众下与人苟合的贱人你也配？”

　　张曜灵懒得与她废话，“雁鸣”

　　雁鸣听令上前，吕氏身边的婢女想要上前护主，却被她两脚利落踹开，反手便将吕氏一把扣住。

　　“啊——”吕氏吓得花容失色，仓皇大叫。

　　“住手！”寿王一身常服，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闹什么！你们要把整个王府吵翻天才满意吗？”

　　他也是刚换回常服，就算再满意皇帝给出的补偿，可还是被满心的屈辱气得睡不着，于是命人收拾行李，打算去新得的宅子里快活一阵。趁着仆从收拾行李的功夫，想找个僻静处散散心，没想到刚走到西园就见到最不想看到的人。

　　“大王！”吕氏趁机挣脱雁鸣，乳燕投林般躲到寿王身边。

　　寿王见她满脸脂粉混着泪水，心下有些嫌弃。又想到吕氏刚刚把那些丢人的事到处嚷嚷，一时更是烦她。

　　他没好气地对张曜灵开口，“你怎么还待在这里，赶紧滚出王府，这里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不劳寿王费心，待我院里收拾好东西，今日便会离开”张曜灵不卑不亢，平静开口：“只是平平，自幼随我长大，我是必定要把她带走的”

　　一旁的李莲净闻言，心头骤然一颤，眼底亮起期盼。

　　她只是王府通房所生，哪怕真的是王妃亲生，也没有王妃和离带走宗室女的道理。她对此十分明白，母亲心里挂念她，她已经很满足了。可听着母亲那么笃定的话语，哪怕明知无望，心底终究忍不住生出一丝奢望。

　　吕氏只觉荒唐，“你疯了，说什么胡话呢，王府之人是你可以随意带走的吗”

　　李莲净生母再低贱，到底也是寿王骨血、宗室血脉，岂有被和离王妃随意带走的道理？

　　“闭嘴！”寿王厉声呵斥。

　　这女人往日都轻声细语的，此刻声音尖得让人头疼。他不耐烦地瞥了李莲净一眼，一个七八岁的丫头，怯生生的，看着既不貌美，也不够机灵，穿着打扮更是简朴。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便收回视线。

　　他自然是不想让张氏如愿的，但他更不想张氏多待在王府一刻。可他看张曜灵脸上厉色，心里总有些发憷。

　　为了就这一个干巴巴、灰扑扑的婢女，跟张氏对上并不划算，谁知道这个泼辣的□□又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是赶紧把人打发走最好。

　　他不想再继续待在此处浪费时间，更何况他现在每看张曜灵一眼都想起自己的耻辱。寿王不耐地摆手，“不过是个女婢，你想要就一并带走便是，记住你的话，今日之内滚出王府”

　　此言一出，吕氏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头，她僵立原地，瞠目结舌，哑然失语。

　　她没料到，寿王居然把李莲净错认成婢女。就算李莲净衣着再素净，平日再隐居，可逢年过节总是要给他这个父王磕头问安的。然而寿王居然没认出她，还把她当成婢女，随手打发让人带走。

　　这太荒谬了。

　　她伸手拉住正要离开的寿王，“可是大王，那丫头是……”

　　“放肆！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寿王一把甩开她，力道之大，险些将吕氏掼倒在地，“你给我滚回自己院里待着”

　　说罢，他再不看众人一眼，拂袖离去。

　　吕氏看着寿王离开的背影，呆立原地。

　　一旁的李莲净惊喜万分，在她心中此事分明绝无指望，她也并不抱有任何希望，她甚至刚刚还想开口让母亲放弃，孰料得来全不费功夫，如此简单便让她得偿所愿。

　　张曜灵也是出乎意料，虽然知道寿王薄情寡性，但她也没料到寿王糊涂到认不出自己的子嗣。但此刻良机在前，当速战速决、赶快带人离府才是。

　　“多谢寿王成全。”张曜灵对着寿王的背影高声道谢，难得地带了几分真心。

　　随后，她带着平平回了小院，沉声吩咐众人速速收拾，即刻启程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