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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晚一步 来晚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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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宗驾崩那夜,是国丧,也是另一场仗。
沈景骁是唯一一个被赋了“顾命”之名的人——顾命首辅,天下寒门之魁,先帝咽气前,亲口把那少年交到了他手里。按理,他是最不该缺席的那个。可偏偏是他,被“先帝梓宫、事关大行、非首辅坐镇不可”的舆论死死按在灵前,近不得那少年御座一步。
守丧、议立、先帝未竟之事。每一样,都给他冠了个堂皇的名目,把他从新君身边撵走。
他不能不服。如今满朝竟都借“忠心”二字,把他推得最远——仿佛越忠,越该守在那具冰冷的梓宫旁,而不是在新君身前。
他知道,有一双手,要借这事做文章。
可他一步也快不得。递上去的折子,一封封,被“礼制”“丧仪”“须从长计议”挡了下来,不是新君,是另外的人。他只能守在梓宫灵前,夜夜听着风里的信——今儿说,有人往那新君的汤里掺东西;明儿说,宗室里有人动了扶立旁支的念头;再一日,有人甚至质疑这江山为何还要姓“裴”。
每一条,都像往他背上,扎一根针。
七日。
先帝梓宫,是第七日才入的陵。整整七日,沈景骁被钉皇陵,寸步也近不了御座——宗室想扶旁支,世家想立傀儡,外戚想借这空窗安插人手。他看得见,却走不开。
第七日,仪制终于了了。
他几乎是连孝服都没能除净,就一路往新君所在的地方赶。雪后的宫墙,白得发青。宫道上的雪,没有人扫。
可他还是迟了。
远在侧廊尽头,殿阶之下,已经稳稳停住了一顶,轿辇。
轿帘掀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正由两个内侍搀着,一步一步,往那把椅子上走。
沈景骁一直守着外臣与皇子当避嫌的分寸,同这少年正面相对的,拢共只有两回——先帝病榻前,廊下雪里。此刻再见,他几乎没能认出他来。
十六岁的新君,脸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唇上还凝着干涸的血痕,眼皮底下围着一圈青紫。右手的袖口,是被人硬攥过的、皱得不成样子的龙纹——袖底隐约勒着绷带,透出一点暗红。他走一步,就像要抽尽全身的力气,仿佛那台阶再高一级,就要当场倒下去。
可他没有倒。
他就那样,被人几乎半抬半搀,放上了那把龙椅。落座的一瞬,他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又极快地稳住了——像一根被压弯到极处的竹,到底,没有折断。
沈景骁站在廊下,一瞬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
他想冲上去。想拨开那几双假意搀扶、实则把他往刀口上推的手。
可他没有。他是臣。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把椅子,隔着一整条汉白玉的长廊,将他和那个满身是伤的新君,隔成了两个世界。
新君即位,朝贺的山呼,一声叠一声,从殿内涌出来,震得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沈景骁立在文臣之中,跟着一拜、又一拜。他在那一片如云的山呼里,掀了掀眼皮,看见御座上那少年天子,也遥遥地,望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委屈。就像在病榻前廊下,他在雪里看他时那样——安静,执拗,仿佛在说:你来了。
随后,那少年便转开目光,把那一贯病恹恹的、垂着的眼神,埋进了案上堆叠的批红里。
沈景骁张了张嘴。
“……臣,来迟了。”
那句话,他终是没有说出口。它堵在他喉咙里,成了他此后每见一回、就疼一分的一块伤。
雪还在下。
那七日里,这个满身是伤的少年,是独自一个人,从逼杀与构陷的刀口底下,爬上了这把椅子成为了新君。
而他,来晚了。
——此后这些年,他再没让这样的“晚”,发生过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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