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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榻托孤 病榻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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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那个冬夜,寝殿里的烛火,烧了大半夜,也没能把那点寒意,烤出半分。
沈景骁是亥时初被召进宫的。那时的世宗,已三日不曾睁眼。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跪在廊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惊动那口将断未断的气。满宫的人都明白,这座宫殿的主人,怕是等不到开春了。
可沈景骁一踏进寝殿,榻上那人,却睁开了眼。
烛影昏昏。世宗裴聿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拱起,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奇异,不似将死之人,倒像是把半生的余烬,拢在这一双眼里,要在咽气之前,一蓬火地,全交给来人。
“沈卿。”那声音细得像纸,却稳当,“过来。”
沈景骁三步并作两步,撩衣跪到榻前。他俯下去,还没开口,肩头已被一只手按住了。
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可那几根指骨撑着,竟稳得纹丝不乱。
“朕没多少时候了。”世宗说,喘了口长气,“朕这一辈子,想收兵权,想压世家,到头来,一桩也没做成。天命不借朕……所以有几句话,朕只能托给你。此事,朕满朝,只信得过你一个人。”
沈景骁喉头滚了滚:“陛下的春秋,还长……”
“别拿这些话,糊弄朕。”世宗竟笑了一声。那笑声呛得他自己咳嗽起来,咳得锦被的角都在抖,“朕这具身子,朕自己清楚。这副担子,朕今日交出去,就当是——了了此生最后一件心事。”
他歇了许久,才又缓过一口气。一只手从被底抽出来,死死攥住沈景骁的腕骨。
“朕能信你的,”他说,一字一字,砸进沈景骁的心口,“是你这里,既没有妻族,也没有朋党,更无一兵一卒——你心里,只认得皇命。”
沈景骁的脊背,僵了一瞬。
“满朝的人,朕都敢用。”世宗的目光沉下去,落定在他脸上,“只有你——朕,敢托付。”
这句话落下来,满殿静得,只剩烛芯的噼啪声。
沈景骁垂着眼,许久,才哑声问:“陛下要托付什么?”
世宗没有答。他偏过头,望向殿门的方向——门外廊下,立着个瘦小的影子。
夜风卷着雪沫扑进来,那少年一身皇子服的衣摆,被吹得猎猎地响。他进不得这弥留之地,只在廊下远远站着,脸白得没有血色,唯有那一双眼睛,穿过重重夜影,直直地望着这扇门,像是在努力记住什么,又像只是固执地,不肯眨眼。
“那是……朕的裴珩。”世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得近乎听不清的余味,“朕的儿子里头,真正嫡出的,就剩他一个了。名分在他,可惜,朕连一纸明诏,都来不及写给他了……”
沈景骁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朕要把他,托给你。”
攥着他腕骨的手,又紧了一分。这一分,几乎把骨头,攥出响来。
世宗一字一字道,“朕是叫你……替朕,看住他。别让贼人的刀,先落到他头上;也别让外戚的鬼,拿他当了木偶。”
“沈卿,你应不应?”
廊下的灯,给风扑了一下,晃得厉害。沈景骁望着那双临死仍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寒门出身,科试夺魁,一介布衣,是眼前这个人,把他从泥沼里捞起来,一路提到了这相位之上。
他这一生,从来不欠人。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欠了眼前这个人,一整个天下。
“臣,应。”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却稳,“陛下的交托,臣一定替陛下看住。”
世宗望着他,忽然,眉目间那点不肯松开的东西,就散了。
“好。”他说,“这一句话,朕听进去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终于能放下些什么,“沈景骁,朕这一辈子,就这一次,把自己的命门,押在了一个外人手上。”
说完这一句,他仿佛当真,松了那口气。
沈景骁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寝殿退出来的。
夜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廊下那个瘦小的影子,在雪里上前一步,仰起脸,望向他。
十六岁的裴珩,脸比方才更白,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可那一双眼,偏偏极黑,极静。
他没有哭。也没有探问寝殿里的事。他就那样安静地,看了沈景骁很久。
久到沈景骁几乎以为,他要转身走开了。
“首辅。”他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病恹恹的、细细的气,“我父皇……会好么?”
沈景骁张了张嘴。他想说,会好的;想说你既有龙气加身,自会无恙。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只在那少年单薄的肩头,郑重地,替他把扑过来的夜雪,挡了挡。
——当夜世宗驾崩。储位空悬。
那夜之后,沈景骁再没与人,重提过那几句对话。
可他在许多个深夜里,反复想起榻上那张临死的脸,想起廊下那个、在雪里仰起头的少年。他始终没能想清楚一个问题:他护着的,究竟是一个少年,还是世宗咽气之前,亲手递到他手心里的一整个天下。
而这个天下,此刻,就在他身后那把椅子上。
装成了一个,扶不起的药罐子。
廊下那双曾挡下的夜雪,隔了三年,又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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