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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殿前 殿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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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天,是这样一种冬天:雪落下来时,静得几乎听不见声音。落在九重琉璃瓦上,一层压一层,把整座宫阙压成一片白。檐角的铜铃给冻住了,风一过,只在雪上划出几道寂寞的白痕。
这是世宗驾崩之后,第三个年头了。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照旧是被人从轿辇上接下来,坐上那把椅子的。
十八九岁的少年,身形仍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纸,每一步都有人在一旁搀着,仿佛多走半步,就要散架。满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一件易碎的东西上——片刻之后,便不再看他。
一个熬不过开春的药罐子,不看也罢。
他倒自己,慢慢在那把椅子上坐稳了。病恹恹地垂着眼,指尖是凉的,搭在扶手上,掌心虚虚拢着,倒像是那把椅子,在勉强撑着他。
没有人,把一个这样的皇帝,放在眼里。
今日这桩案子,是御史第一个抛出来的。
西境恰好递了捷报进来——镇西大将军、西平侯卫临渊不在京,可那点军功,先烧红了半朝人的眼。姓崔的御史,便偏偏挑在这当口,奏了一本:弹劾首辅门墙里一个老臣,工部侍郎,说是三年前在河工上结党、亏空了库银,请旨彻查、革职拿问。
一伏奏,顿时满殿附和,嗡嗡的沸声,像一锅要将开未开的水。
“陛下——”崔御史伏着,声泪俱下,“河工银子,是百姓的保命钱。这口子今日不封住,明日,大雍的国库就要烂在‘结党’二字上头了。”
御座上一片安静。
沈景骁立在文臣之首。他听得极清楚,面上却一丝动静也无。两侧的目光悄悄掠过他,又缩回去——满殿都嗅得出来,这一刀,明着砍一个工部侍郎,暗里,是要往他沈首辅的脖颈上落的。
先斩门生,再及先生。崔家这一笔,算得真。
他抬了抬眼。
御座上,那少年天子还垂着眼。腕子细得不像话,被这话逼得紧了,往椅背里缩了缩,声音也软,虚虚的:
“容后再议罢。”
满殿的心,便齐齐落回肚子里。
——连他门墙里的人,皇帝也不肯保。
“陛下。”沈景骁开口了。
满殿的沸声,像被一只手按住,登时静了下去。首辅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砸在人的耳膜上:
“臣的门生,若真结了党、亏了国帑,是死罪,臣不替他辩。”他顿了顿,“可臣斗胆,想问陛下一句——河工的亏空,是先查出来的账,还是先定好的罪?”
没有人敢接话。
崔御史的脸,白了一瞬。那一点白,比廊外积了三尺的雪,还要冷上几分。
沈景骁不再看他,只把目光,重新落回御座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中枢章奏,先落臣案头;河工典册,也在臣署中。陛下若信账,臣今夜便亲自,把三年的河工册,一本一册,抬到御前来。”
“陛下若信的是旁人的话——”
他停住了。
这一停,满殿都替他补齐了后半句:那今日要拿的,便不是一桩亏空案,是沈首辅这个人,是他门墙里整整一条命脉。
气氛绷到了顶。崔御史的手,已经开始在宽袖里发颤。
御座上那位少年天子,就在这时,极轻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满殿绷紧的静。
众人不由自主地抬眼——这才看清,那双病恹恹的、一直垂着的眼里,不知何时,极快、极亮地,掠过了一样东西。
像鞘里的刀,擦着刃,闪了一闪。
快得让人疑心是看花了眼。
等他们再看去,少年天子已经又缩回椅背里,低着头,怯怯地、像被逼到墙角才挤出一句:
“那就……查罢。别冤枉了人,也别委屈了国帑。”
这话软得像一截将断未断的丝。
可殿上几个老辣的人,后背却齐齐渗出一层薄汗。
——满朝都当他顺水推舟,要借这一刀砍了首辅的人;这一句,却轻轻巧巧地把“查账”二字接了过去,落到了他自己手中。没有驳首辅的面子,没有让崔御史讨到半分便宜,反而把这一局的方向,拨转到了姓崔的头上。
退朝的时候,沈景骁走在最后。
金子般稀薄的黄昏,从殿檐倾进来,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拖出一片摇曳的影。他忽然停了步,回过头。
御案边,那个少年天子还坐在那里,垂着眼,像在数地上漏进来的光。风钻过殿檐,吹得他衣摆细细地抖。
三年了。他还是这样坐着,把满朝的刀子,都藏在自己那副病骨底下。
“首辅。”那少年开口,声音还是虚的,却比方才在殿上,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辛苦了。”
沈景骁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那双异常沉静的眼,忽然觉得,方才殿上那一下刀光,自己大约——并没有看错。
“替您留着。”他说。顿了一顿,又放轻了半分,“这大雍的朝纲,臣替您留着。”
少年天子那双垂着的眼,终于,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
廊下的风大了起来,把黄昏最后一点光,吹得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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