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问安 问安 ...

  •   崔家请罪抄没的第三日,天放晴了。

      这一场雪,落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肯歇。京城城头残雪渐融,屋檐上的冰凌在日头下滴着水,一滴滴,敲在石阶上,把这一冬的死寂,敲出了一点活气。

      满朝都嗅得出——这天气,该变一变了。

      崔尚书押赴刑场那日,队伍经过朱雀大街,两旁看的人鸦雀无声。没人敢喝彩,也没人敢叹息。只远远有谁压低嗓子咕哝了一句:

      “太后外家,说抄就抄了。”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进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平原王府。

      天刚擦亮,一位年过五旬、形容清癯的老亲王,正独坐在临水的那座暖阁里,就着一盏新茶,慢慢,翻一册旧年的《起居注》。

      他是先帝的异母弟,当今圣上的皇叔,裴珩要唤一声“皇叔”的人。当年世宗驾崩、储位空悬,这位老亲王曾手把着一封劝进的折子,在那几日的风口浪尖上,稳稳坐着——不是他要登基,是他手里,握着“更可立者”那面旗。

      这几日,他耳边,没少听进“崔家倒了”“外家抄没”“天子竟真下了杀手”这些话。

      可他面上,分毫不动。

      直到那封去岁新印的《起居注》翻到某一页,他那双深沉的眼,忽然,在“上御便殿,召首辅沈景骁议”这一行字上,停了许久。

      崔家,没了。

      他合上书页,慢慢,呷了一口茶,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也不知对谁说:

      “没了母族,这宫里,可就只剩那把病吓唬人的椅子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可惜,那椅子底下,还有一个人。”

      ——沈景骁。

      那个寒门出身、一文一卒没有、却把半个朝堂的筋骨,都握在手里的人。

      老亲王闭了闭眼。他心里那张算盘,拨得极响。

      崔家活着时,皇帝是个被捺着的傀儡,翻不出大天;崔家没了,皇帝以为自己江山坐稳了几分——可在老亲王眼里,那少年,反而更孤了。

      孤,就是好拿捏。

      唯一碍事的,是首辅那把抵在椅子边上的刀。

      若连这把刀,也一并抽了呢?

      他放下茶盏,唤来了府中的长史:

      “给御前递个请安居。就说……海内承平、陛下康健,皇叔心里欢喜,这些年多蒙圣恩,该亲自入宫,当面谢一回了。”

      长史躬身退下时,隐约听老亲王极轻地,又补了一句,像自言自语:

      “识相点验个平安,本王也好早点送那孩子,清净里做他的太平天子。”

      这话说得轻,可窗外的融雪之声,仿佛都停了停。

      这厢笑声还没传开,另一头,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裴珩面前摊着的,正是那封“请安折”。字字谦顺,句句慈和,谢恩之情,溢于言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就是这么一封挑不出错的折子,裴珩已经看了很久。

      “皇叔要入宫谢恩。”他垂着眼,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首辅以为,这恩,是不是该谢。”

      沈景骁立在灯影里。

      他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崔家刚倒,头一个急着“入京谢恩”的,不是旁人,偏是在储位悬空那几日里,把“更可立者”那面旗抓在手里的皇叔。

      “陛下。”他开口,斟酌着字句,“皇叔素来持重,孝悌为先,此番请安,或只是闻外家之变,念及宗亲、想陛下来宽慰几句。”

      裴珩没抬眼,只慢慢,把折子放下:

      “首辅是这么想的?”

      沈景骁沉默了。

      裴珩这才抬起眼,那双病恹恹的眼里,极淡地,掠过一点什么:

      “朕那位皇叔,是先帝亲弟,是‘更可立者’那面旗的执旗人。崔家没过门,他不会动;崔家一过门,他头一个,要进京来看看——看这一把被母族撇下的病椅子,还扶不扶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却一字一字,落得极实:

      “首辅,你觉得他这一趟,是来看朕,还是来掂朕这身病骨,还够不够他再掂一掂的。”

      沈景骁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在崔御史的折子底下,极快、极亮地闪过的、鞘里擦着刃的光。原来这三年来,这个病骨支离的少年,一直都看得比谁都清楚。

      窗外,融雪的滴答声,越发明了。

      而这一夜,另一个更不起眼的角落里,也有一盏灯,在无人知晓地,亮着。

      沈景骁从御书房出来,已是后半夜。他回府时,路过自家门墙下一位多年门生的宅邸,却见那深夜里,院门竟开着一条缝,透出一点将熄的光。

      他脚步一顿,没有上前,只立在雪影里,静静看着那一点光,许久。

      那不是门生程某该有的夜灯。

      他记得,程某近日,总说身子不适,早早就歇下了。

      可那扇门,偏在这三更天的深雪里,为他开着一条缝。

      ——像是也在等谁。

      沈景骁没惊动任何人,只把这一幕,极深地,记进了心里。

      夜色里,京城城头残雪,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

      这一冬,算是真的,过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问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