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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晴 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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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抄没的消息,是踩着那一夜新落的雪,传遍京城的。
说不上是惊,也说不上是解气。这满朝,本没有多少人真信崔家清白——只是谁也没料到,先下手狠到把母族连根掀了的那只手,会是龙椅上那个病恹恹的少年。
这几日,递上来的折子,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重新打量的味道。
从前他们递折子,是演给一个“病人”看,句句挑着慈和的、识相的说;如今落笔,却要先忖一忖——这折子递上去,御座上那位,看得懂几分。
只这一犹豫,满朝风向,便悄悄,从“等着他死”,改作了“仰着脖子看”。
这些动静,裴珩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崔家这一刀落下去,满朝正人人自危,此刻谁先动、谁先露,谁就先成了下一个靶子。他要的,是让这股人心不定,再飞一阵。
那一夜,雪停得早。
散朝后,他在御书房批完了那摞告崔家一案的厚卷宗,搁下朱笔,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咳上几声,唤人进来侍候汤药。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是崔家倒的那一夜起,就一直堵在胸口,吐不出来的。
沈景骁进来时,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情形。
御书房里没有旁人,灯只点了一盏,那倚在椅背上的少年天子,竟难得地,没有披那件常披着的、压得人骨头都发沉的旧氅。
他略一迟疑,在门槛内住了脚:
“陛下,该用些汤药了。”
裴珩没有睁眼,却答得极淡:
“今夜的药,不必上了。”
沈景骁眉心几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他侍奉御前这些年,从没见这人说过一句“不必上药”——那一碗药,是这人给自己立的规矩,雷打不动,从来不肯撤。一是为防人窥探“病”的深浅,二也是,用这口苦,时刻提醒自己,还不是能卸下的时候。
可今夜,他说不必上了。
沈景骁立在灯影里,看着那倚椅而坐、胸口却不再一下下起伏喘咳的年轻皇帝,喉咙里那句“不可”,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忽然明白过来——崔家倒了。
这三年压在这人背上的、崔家这头最重的一匹山,今夜,是真的,卸下去了。
裴珩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终于睁开眼,望着灯影里的那人,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点近乎玩笑的、卸去重负的轻:
“沈卿今夜盯着朕瞧,要瞧出个所以然来?”
沈景骁垂首,不接这话头,只道:
“臣只是想着,陛下今夜,气色好了一些。”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裴珩听出,那四平八稳的底下,压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肯认的、松了口气。
他没有点破,只抬手,从案侧摸出一只旧琴囊,掸了掸灰,搁在膝上。
琴也久不弹了。“弹给满朝听”的琴,是佯君之乐,文弱之声,他藏锋藏得深,连琴都一并跟着敛了。
可他此刻,对着这满殿将尽的灯,竟起了这么一点琴兴。
他垂眼,随手拨了两声。
不是宫商角徵的整曲,只是几声极闲极散的、近乎信手的两声调弦。可沈景骁是旧时在平章政事堂里,听过这人少年时抚琴的。那两声入耳,他整个人,微微,顿住了。
——那琴声里的气力,哪里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拨得出来的。
裴珩拨完那两声,便住了手,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把琴重又收进囊里,抬眼,对沈景骁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沈卿是想叫朕,从头弹一曲么?”
沈景骁立在灯下,看了他很久。
卸去那层病皮的少年,此刻在灯下,竟有了几分他平日里从不敢认的、清明的好看。他望着那一线,藏在袖里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蜷,才把那一点方才卷起的、越了界的心思,硬生生,又压了回去。
末了,他退后半步,仍旧那样四平八稳地,行了个礼:
“臣不敢。天晚了,陛下,早些安置。琴,留着,总是还有来日弹的。”
他没有明说“来日”是什么日子。
可裴珩听懂了。沈景骁是说——等这柄刀真的出了鞘、这盘棋真的下到头的那一日,你欠满朝的这支完整的琴,总要,还朕……还是还什么?
他望着那人退出去的背影,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窗外,雪,停了。
这段时日,是这三年里,裴珩睡得最安稳的几日。
他没有卸下藏锋——刀还不到出鞘的时候,他比谁都清楚。他只是难得地,让那身骨头,松了一松。
可这安稳,没有过完七日。
第七日傍晚,御书房。
裴珩独坐案前,翻到一封请安的折子,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那是宗室里一位极年长的老伯——当年登基前夜,那位“语重心长、请他让位、退一步宗室不会亏待他”的皇叔。折子写得极谦顺,无非是“听闻陛下康健,臣不胜欢喜,叩请圣安”之类。
裴珩看着那封折子,没有立刻落笔。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位皇叔,当年没登上的大位,如今崔家倒了,心头那点念想,怕是又活了过来。请安是假,探“这把椅子,是不是又空了一截”是真。
他提笔,只回了个“安”,再无他话。
可那一夜,他遣了人去,把沈景骁请了来,屏退左右,只留一盏灯。
“首辅。”他开口,声音又恢复成往日的、惯常的、带着三分病气的轻,“崔家这一案,你门下的册子,收干净了么?”
沈景骁一怔,随即道:
“陛下放心,臣这几日,已在细细清点门下这几年的往来簿册。崔家经手过什么,臣心里,都有数。”
裴珩“嗯”了一声,垂着眼,像只是随口过问。
可他没有说的是——他今夜召首辅来,问的其实不是崔家。
方才他翻折子的间隙,曾有几句零碎的话,从宫门外,递进他耳朵里:首辅那位早年最得用的门生程骏,这几日,深夜里,像是另有一处走得不寻常的去处。
他没有点破,也没打算现在就要怎么着。
他只是望着那盏灯,在心里,把这根新看见的线头,慢慢地,收进袖里。
——崔家去了。有的人,眼看着,要开始动了。
窗外,竟难得地,透进一线极淡的、将暮未暮的光。
雪了一整个冬天,这京城,像是头一次,要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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