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了一个大宝贝》喜鹊衔梅

76、第 76 章 他的敏感与

　　陈望在苏州那三天，心里，其实一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他坐在老友家的院子里，喝着茶，望着天，想的，却都是，秦怡。
　　他想，秦怡，待他，是真心的。这一点，他从不怀疑。可正因为，真心，他反倒，有些，怕了。
　　他怕的，不是秦怡，待他不好。他怕的，是两个人，站在一起，他配不上她。
　　秦怡，是那么，风光的一个人。大企业家，有厂子，有房产，有身份。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他陈望，算什么。一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领着，几千块的退休金。连他住的那间小院，都是，他老伴，留给他的。
　　他有时候，看着秦怡，坐在他身边，心里，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自卑。
　　他想，秦怡，那么耀眼。他这样一个，平庸的老头子，站在她旁边，算什么呢。
　　旁人，见了他们，嘴上虽不说，心里，怕是，都在想。这个老头子，是图秦怡的钱，才攀上来的吧。
　　他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可他在乎，秦怡怎么看。他在乎，秦怡的家人，怎么看。
　　他想起，秦怡的儿子志远，虽然，对他，客客气气。可他总觉着，志远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也许，是他，多心了。可这份多心，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上。不碰不疼，一碰，就发酸。
　　秦怡，是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的。
　　她只看见，陈望，话少了，人远了。她只以为，陈望，还在生她的气。可她哪里知道，陈望，是在气他自己。
　　他气自己，配不上秦怡。他气自己，连秦怡替他做的那些主，他都，受不起。
　　秦怡替他，报书法班，替他，安排他女儿的事，替他，张罗去她的圈子。他嘴上，说不去。可心里，他想的，却是，他这样的人，何德何能，受秦怡这样的好。
　　他觉得，他受不起。
　　那天，秦怡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回家。他说，再看吧。他其实，心里，是想回去的。他放不下，秦怡一个人，在小院里。
　　可他又怕，一回去，又要面对，那样，被处处安排的日子。他怕，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撑不住。
　　他就在，这样的纠结里，住了三天。直到第三天傍晚，他才终于，收拾了东西，回了家。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的田野，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见了秦怡，他该怎么，面对她。
　　他想，他不能，再这样，躲着。可他又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回到家，见了秦怡。看见她，眼眶红红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
　　他想，秦怡，这么好。他怎么能，让她，这样，伤心。
　　可他，又确实，不知该怎么，跟她说。他只好，侧开身，把东西放下，说，回来了。他说，他自己，放就行。
　　他听见，秦怡说，回来就好。他想，他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乏了，先睡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背对着秦怡。他听见，秦怡，在身后，翻来覆去，久久，没有睡着。
　　他心里，也不安。他想，他这样，躲着，是不是，太混蛋了。秦怡，一个，那么骄傲的女人，为他，低了头，道了歉。他却，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可他，就是，说不出口。他怕，他一开口，就把他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自卑，都露了出来。
　　第二天，秦怡，又给他，炖了汤。她把汤，端到他面前，说，陈望，你尝尝。我用老方子，炖的。
　　陈望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说，好喝。秦怡听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可那笑，还没展开，就淡了下去。因为，陈望，除了那句好喝，再没有，别的话了。
　　秦怡站在那儿，看着他，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陈望，看在心里，却，装作，没看见。
　　他怕，秦怡一问，他就会，忍不住，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他一个人，躲进了书房。他坐在书桌前，望着满墙的书，心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他这是，怎么了。从前，他一个人，在这小院里，读书，写字，多自在。怎么，如今，多了一个人，他反倒，觉得，处处，都不得劲。
　　他想，也许，是他，太不识好歹了。秦怡，对他这么好。他，却把人家，往外推。
　　可他又想，他陈望，一辈子，堂堂正正。他不愿意，让自己，活成一个，处处，被人安排，被人可怜，的废物。
　　他心里，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拉扯着。一边，是秦怡的好。一边，是那道，他迈不过去的，自尊的门槛。
　　这几天，秦怡，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他。
　　她给他，买新衣裳。问他，喜不喜欢。他说，喜欢。可穿起来，总觉得，那不是，他该穿的东西。
　　她陪他，在院子里，坐。问他，要不要，去报那个书法班。他说，算了。我不想去。
　　她问他，是不是，还生她的气。他说，没有。可他自己，都听得出，那两个字，说得多，勉强。
　　秦怡，是个人精。她怎么会，看不出，陈望，不对劲。
　　那天傍晚，两个人，又坐在石榴树下。秦怡，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她说，陈望，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句，实话。
　　陈望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秦怡说，我知道，是我不好。我这个人，霸道惯了。我改。可你，不能，这样，闷着。你闷着，我心里，没底。
　　陈望，抬起头，看着她。他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忽然，心里，一酸。他在心里想，秦怡何曾，这样，卑微过。
　　他张了张嘴，那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他说，秦怡，你说，你身边，是不是，不该，有我这样一个，男人。
　　秦怡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陈望，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看着他，半晌。她说，陈望，你说什么。陈望低垂着眼，说，我是说，我配不上你。
　　秦怡听着，心里，像被一把钝刀，慢慢地，划开。她说，陈望，你怎么，会这么想。
　　陈望说，我不是，随便想想。我，想了很久了。他说，你是，大企业家。我，是个，退休老师。你身边，站着我，旁人，都在看笑话。
　　他说，我走在街上，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看，那个，就是秦怡找的老头子。图她钱的。
　　秦怡听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说，陈望，你怎么，从不跟我说这些。
　　陈望说，我怎么说。我一个大男人，跟你说，我怕你嫌我。我怎么开口。他说，我只能，自己，忍着。
　　他说，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可你越是对我好，我心里，就越发慌。我怕，我受不起。我怕，有一天，你会，嫌我，配不上你。
　　秦怡说，陈望，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要是，嫌你，配不上我，我怎么会，嫁给你。
　　陈望说，我不知道。可我，就是这么，想的。他说，我躲着，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怕。我怕，自己，撑不住。
　　他说，你替我，安排这，安排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总觉得，我不是，你的丈夫。我是，你养着的一个，什么东西。
　　秦怡听着，心里，又疼，又悔。她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天，陈望心里，竟藏着，这样深的心思。
　　她想，她从前，只当陈望，是不领她的情。她哪里知道，陈望，是在，怕。他怕，他配不上她。
　　她说，陈望，是我不好。她说，我只顾着，我以为的好。却没想过，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说，我从来没，嫌过你。你也，配得上我。是我，高攀了，你这份，清静。
　　陈望听着，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他说，秦怡，我配不上你。
　　秦怡说，你胡说。她说，陈望，你听我说。我秦怡，这辈子，见过的男人，多了。可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让我，觉得，踏实。
　　她说，我不要，你多有本事。我不要，你多有钱。我只要，你这个人。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陈望说，可旁人，都，这么说。秦怡说，旁人，说什么，关咱们，什么事。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她走过去，握住陈望的手，说，陈望，你要是，再敢说，一句，你配不上我，我就要，恼了。
　　陈望看着她，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涩涩地开口。他说，秦怡，我这辈子，怕是，改不了，这毛病了。
　　秦怡说，那你，就慢慢改。我陪着你，一起改。她说，你要是，觉得，我管得太多，你，就说出来。我，改。
　　陈望说，我不是，嫌你管。我就是，觉得，自己不配。秦怡说，那你就，往心里，记一句话。我秦怡，认定了你。你就是，配得上我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石榴树下，说了很久，很久的话。月色，很好。晚风，轻轻地，吹着。
　　秦怡把陈望，藏在心底，那些年的，自卑和不安，都一点一点，问了出来。陈望，也头一回，把那些话，都说给，一个人听。
　　她说，陈望，你记住了。往后，你有什么，想说，又不敢说的，就跟我说。我秦怡，什么时候，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陈望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天的弦，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一个人，扛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说，好。他说，秦怡，往后，我心里，有什么话，就，都跟你说。秦怡应了一声，轻轻把头，倚在他肩头。
　　那一夜，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多说。可秦怡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开了，往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陈望，总算，把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他说完，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落了地。可他心里，也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很久，没有动。他想，他说了。他说了，他配不上秦怡。他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那点心思，都摊开了。
　　秦怡，坐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陈望，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心里，说不出的，疼。
　　她想，她这辈子，一心，往前奔。她以为，把日子过好了，把人照顾好了，就是爱。可她从没想过，她那样，处处，替陈望做主，会让一个，骄傲的男人，心里，生出，那样的自卑来。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太糊涂了。她想，她得改。她不能再，用管厂子的法子，来管陈望了。
　　第二天，秦怡，起了个大早。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去厂里。她坐在桌前，等着陈望，起床。
　　陈望起来，见她在等他，有些意外。他说，今天，不去厂里吗。秦怡说，不去了。我跟你说说话。
　　她说，陈望，昨天，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她说，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替你做主。往后，我改。
　　陈望说，秦怡，你不用，为我，改什么。是我，想得太多了。秦怡说，不。是我，做得不对。
　　她说，往后，咱们家，大事小事，我都，先跟你商量。你说了算。你要是，觉得，我管得宽，你，随时，提出来。
　　陈望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又，松了松。他说，好。
　　从那天起，秦怡果真，学着，收敛自己。她不再，动不动，就替陈望，做决定。她学会了，问一句，陈望，你觉得呢。
　　陈望，也试着，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不再，一个人，闷着。他有什么，想法，会跟秦怡，说。
　　两个人的日子，好像，又慢慢地，暖了回来。可秦怡心里，却始终，觉得，还有一件事，横在，两人之间。
　　她想，陈望，虽然，肯跟她说话了。可他心里，那道，自卑的坎，到底，有没有，真正，迈过去。她，摸不准。
　　她看得出，陈望，偶尔，还是会，一个人，出神。有时候，他望着满墙的书，望着窗外的天，眉眼间，还是会，流露出，一种，她说不清的，落寞。
　　她想，也许，陈望，心里的那些话，还没，说尽。他昨天，说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想着，要真正，解开陈望心里，那个结，光靠，这样，一天天地，试探，是不够的。她得，寻一个机会，跟陈望，彻彻底底地，谈一次。
　　把那所有，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都，摊开来。谁也不，藏着掖着。
　　可她，又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想，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怕，万一把话说重了，反倒，伤了陈望。
　　她就这样，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琢磨着。直到，有一天傍晚，她看着陈望，又在院子里，一个人，发呆，她忽然，下定了决心。
　　她想，不能再，拖了。有些话，早晚，要说开。早说，早解。她走过去，在陈望身边，坐下。
　　她说，陈望，今儿晚上，我想，跟你说说话。就咱们俩，把心里的话，都，说透。陈望看着她，点了点头，说，好。
　　那一瞬间，秦怡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像她，当年，第一次，去谈一桩，大生意。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的结果。
　　可她知道，这一步，无论如何，都得走。她不能，让那道看不见的坎，一直，横在她跟陈望之间。
　　晚上，吃过饭，秦怡把碗筷，收拾了。她泡了两杯茶，端到石榴树下的小桌上。
　　她招呼陈望，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把两张脸，都照得，影影绰绰的。
　　秦怡先开了口。她说，陈望，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话，没说完。我也一样。咱们今儿，就把话，都说透了。谁也别，藏着掖着。
　　陈望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秦怡，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有些话，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秦怡说，说不清，也不要紧。你想到什么，就说。就算，说得颠三倒四，也不要紧。我听着。
　　她说，陈望，咱们俩，都到了，这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有什么话，是不能，摊开来说的。
　　陈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开了口。
　　他说，秦怡，我不是，怕你嫌我。我是，怕，我自己，撑不住。我怕，我撑不住，你对我，这份好。
　　秦怡听着，心里，一酸。她没有打断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他把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她忽然，觉得，她跟陈望，这样，面对面，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真好。
　　她想，她这辈子，谈过多少，生意。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样，让她，觉得，珍贵。
　　月光，照着两个，相对而坐的人。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可这一刻，那些，横在两人之间，很久的话，像是一扇，终于被推开一条缝的门，慢慢地，透进了光。
　　秦怡想，她跟陈望，总算，要一起，把心里那扇门，彻底，打开了。
　　那一夜，两个人在石榴树下，说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夜风转凉，才相携着，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