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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流言四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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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子稳下来的那个月,秦怡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又像是换回了半条命。
白天,她泡在厂里,把欠下的账一笔一笔理顺,把走散的客户一个一个请回来。晚上,她拖着两条沉得几乎抬不动的腿,回到苏州的小院。
陈望总在灯下等她。桌上,是他炖了一下午的汤。秦怡进门,他什么也不问,只把汤盛好,递到她手里。
这样的日子,秦怡觉得,就是她这辈子,求来的安稳。她想,她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好争的。有个人,在灯下等她,就够了。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那天,秦怡难得有空,去参加一个商界老友组的饭局。都是些当年一起打拼过的朋友,也有些,是同行。
她换了身衣裳,特意打理了一下。她想,她如今是有家的人,总不好,给陈望丢脸。
饭局上,大家推杯换盏,聊生意,聊行情。秦怡坐在主位上,应付得游刃有余。
席间,有人问她,秦总,听说你最近,把上海那套房子卖了。秦怡说,厂里周转,临时用一下。
那人啧啧两声,说,那房子,地段多好。卖了,可惜了。秦怡笑了笑,说,没什么可惜的。人比房子金贵。
她这话,本是随口的。可她话音落下,桌上几个人,眼神就不对了。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那眼色里,秦怡读出了些别的意思。
散场的时候,秦怡去了一趟洗手间。她出来,正要往走廊那头走,却听见隔着一道屏风,有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声音说,你说,秦怡那个人精,怎么就看上了一个退休的教书匠。
另一个声音说,谁知道呢。兴许,是图她的钱呢。一个退休老师,一个月能有几个钱。傍上秦怡,后半辈子,不就有了着落。
头一个声音说,可不嘛。我看啊,这事,没那么简单。你说,一个女企业家,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偏偏找个穷教书的。这里头,怕是有点门道。
另一个声音笑了,说,你别瞎猜。兴许人家,就是图个清净呢。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三分揶揄,七分看戏的意味。
秦怡站在走廊那头,把那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脸。她握着包带的手,指节发白。
她想冲过去,问他们,凭什么这样糟践人。可她到底,忍住了。她想,她这一把年纪了,犯不着,跟这样几个人,置气。
她理了理衣襟,从走廊那头,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那两个人见了她,都住了口,脸上堆起笑,喊她,秦总。
秦怡笑着应了,像什么都没听见。可她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从饭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秦怡没有叫车,她想,一个人,走一走。
夜里的街,人少了,风也凉了。秦怡裹紧外套,一步一步,走在路灯下。她走了很久,脚步,却一直没有停。
她想,她这一辈子,听过多少难听的话。年轻时,有人说她是靠离婚分财产起家的。中年时,有人说她一个女人,撑不起一个厂。
那些话,她都听过了。她从不往心里去。因为她知道,那些人,不过是看她眼红,或者,看不得她好。
可今天这几句话,她听着,却格外的刺心。因为那几句闲话,牵着的,是陈望。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想,陈望清清白白,教了一辈子书。他从来不争什么,不抢什么。他跟她在一起,图的是两个人知冷知热。
可外头的人,偏偏要把他想成,一个攀附富婆的小人。她替他不平。她替他觉得冤。
她走着走着,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她望着满街的灯火,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心疼。
她想,她秦怡,皮糙肉厚,什么话都扛得住。可陈望不一样。他这个人,脸皮薄,心思细。那些闲话,落在他心上,怕是要疼好久。
那天晚上,秦怡回到小院,已经很晚了。陈望还坐在灯下等她,茶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汤。
她进门,陈望说,回来了。他也没问她去哪了,只说,喝点汤,润润喉。
秦怡接过汤,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她看着陈望,心里,忽然酸酸的。她想,这样一个老实人,凭什么叫人那样说他。
她张了张嘴,想把今天听到的话告诉陈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算了吧。她一个人,难受就够了。犯不着,让陈望也跟着堵心。
她放下碗,说,陈望,我今天,在外头听了几句闲话。陈望看着她,问,什么闲话。
秦怡说,没什么。就是,有人嘴碎,说我们俩的事。陈望问,说什么了。
秦怡没有回答。她只是握住陈望的手,说,陈望,你信我。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说,你信我,就成。
陈望看着她,愣了一下。他随即,反握住她的手,说,我信你。他说,我这辈子,认定了你,就不怕别人说什么。
秦怡听着,心里,一阵发烫。她想,有他这句话,她今天受的那点气,就都不算什么了。
可她不知道,那些闲话,不只在她这一头。陈望那边,也早有人,在他耳朵边,吹过风了。
那阵子,陈望去菜市场买菜,摊主见了他,总爱多问几句。有人问他,陈老师,听说你老伴,是个大老板啊。
陈望笑着应,是,做点小生意。摊主就说,那你可享福了。你看你,一个退休老师,摊上这么个有钱的老伴。
话是好话,可陈望听着,总觉得,哪里不是滋味。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人称斤论两的物件。
书院那边,也有几个老熟人,拿话点他。有个多年不往来的同学,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老陈,听说你找了个老板。
其实,那些话,陈望不是头一回听。早在他跟秦怡领证之前,就有老同事,半真半假地打趣过他,说,老陈,你可得抓紧了,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那时候,陈望只是笑笑,不当回事。他想,他们不知道秦怡的好,他不怪他们。
陈望说,是。那同学就说,那你可得长个心眼。人家那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别到时候,让人把你给算计了。
陈望听着,心里堵得慌。他说,她不是那样的人。那同学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老陈,你听我的,多留个心眼。
挂了电话,陈望在院里,站了很久。他望着那棵老石榴树,忽然有些,茫然。
可这一回,话里话外,都把他往坏处想。这让他,有些受不了。他想,他跟秦怡,明明是两情相悦,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算计。
他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翻开一本旧书,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他要是真图秦怡什么,当初,就不会宁可卖自己的房子,也要护着她。他图她的,是那颗心。可这话,他没法逢人就说。
他想,他这辈子,清清白白教书,认认真真做人。到了老了,反倒要被人怀疑,是图人家什么。
他以前,从没想过,两个人在一起,还要看别人的脸色。他以为,两情相悦,过日子,是自己的事。
可如今,他才慢慢明白,过日子,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外头那些人的嘴、那些人的眼、那些人的猜度,才是最难对付的。
秦怡那边,也不好过。
厂里,渐渐也有了些风言风语。有员工在茶水间里,小声议论,说,你们听说了吗,秦总找了个退休老师,都领证了。
另一个说,领证了?那不是得,让人家占便宜。秦总那么多产业,一个退休老师,图什么呀,不就图钱嘛。
头一个又说,那也说不准。兴许人家秦总,就是图个家里有人。你们没见,她这阵子,气色好多了。
话传到秦怡耳朵里的时候,是她一次在厂里巡视时,无意间听见的。她站在茶水间外头,把那几句话,听了个正着。
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可她没发火。她想,这些工人,跟了她十几年,是真心待她的。他们也是,替她担心。
她走进去,那几个员工见她,脸都白了,慌忙住口。秦怡笑了笑,说,没事,你们聊。
她转身出来,走在厂里的走廊上,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累。她想,她秦怡,一辈子行得正,站得直,从没让人背后戳过脊梁骨。
可如今,她最亲近的人,最在乎的人,却因为跟她在一起,被人这样指指点点。她心里,比谁都不好受。
她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窗外,是厂里那片熟悉的厂区。她忽然想,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那天晚上,秦怡回小院,比平时,更沉默了些。陈望看在眼里,也不多问。他只是,把她的饭,盛得满满的。
夜里,两个人并排躺着。秦怡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陈望本可以,守着他的小院、他的书、他的花,清清静静地过一辈子。是她,把他拉进了这个满是眼光的圈子。
可她不后悔。她反倒,要把他,护得更紧些。她要用她的心,把那些闲话,都挡在外头。
陈望也没有睡着。他轻轻地,伸过手,握住了秦怡的手。他说,秦怡,我知道,你这阵子,在外头,受了不少委屈。
秦怡一愣。她说,你怎么知道。陈望说,我看见了。他说,你回来,脸上虽然带着笑,可你的眼睛,骗不了我。
秦怡听着,鼻子一酸。她说,陈望,我不怕别人说我什么。我怕的,是别人说你什么。
她说,你本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跟我在一起,却要被人那样说三道四。我心里,过意不去。
陈望说,秦怡,你别这么说。他说,我跟你在一起,是我心甘情愿的。别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他说,我只问你一句。你跟我在一起,后悔吗。
秦怡说,不后悔。她说,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的时候,嫁错了人。可遇见你,我一点也不后悔。
陈望听着,心里,忽然踏实了。他说,那就成。他说,只要你不后悔,外头那些闲话,就都伤不了我。
秦怡把头,埋进他怀里。她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气,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她想,她秦怡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几句闲话,几句猜度,还打不倒她。
她只是,心疼陈望。她想着,往后,她要多护着他些。不能让外头那些眼光,再伤了他。
可她也知道,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就像野草一样,是锄不尽的。她只能,自己心里,稳住了。
第二天一早,秦怡去厂里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暖色。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屋里忙活的陈望,心里,忽然又有了力气。
她想,她这一辈子,认准了一个人,就不怕千难万险。旁人的眼光,旁人的嘴,都动摇不了她。
她走出院门,脚步,稳稳当当的。她要去,把厂子的事,一件一件,办妥。她也要让外头的人看看,她秦怡找的人,是顶好的。
其实,秦怡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清楚,那些爱说闲话的人,是看不得旁人好。你越是在意,他们越得意。
她偏不让他们得意。她要带着陈望,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那些人,无话可说。
可要让外头的人不说什么,谈何容易。秦怡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是冲她来的,就是冲陈望来的。
有几次,陈望跟她一起出门买菜,路上遇见熟人,那人就盯着陈望打量,看得陈望浑身不自在。
回到家,陈望也照常收拾院子、翻他的书。可秦怡看得出,他的话,渐渐少了。他有时,会在石榴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望着天发呆。
秦怡心疼他。她想,陈望这六十多年,怕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放在秤上,掂过来,掂过去。
她想过,要不要,先让陈望避一避。可她又想,那样做,反倒像是他们自己,心虚了。
她想来想去,最终,拿定了主意。她想,她不能躲,也不能藏。她就要带着陈望,堂堂正正地,在那些人面前过日子。
她要让那些人看清楚,她跟陈望,是真心实意。她秦怡,挑中的男人,是不怕人看的。
她于是,反而更常带着陈望,出席一些场合。有人打量,她就笑着,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先生,陈望。
有人问陈望,你是做什么的。陈望就说,退休了,在家教教书,种种花。秦怡就在一旁,接一句,他书教得好,人也厚道。
她这一句句,都是说给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听的。她要让他们知道,她秦怡找的,是这样一个体面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夜里,秦怡躺在床上,还在想着白天的事。她想,流言这东西,最是奇怪。你越是在意,它越是要往你耳朵里钻。
你若是坦然,它反倒自己就散了。她活了这许多年,最懂得这个道理。
她想,她不必为那些闲话,费什么心神。她只管,把日子过好,把陈望照顾好。那些嚼舌头的人,说累了,自然就歇了。
她又想,说到底,她要的,从来不是旁人的认可。她要的,是陈望这个人,是两个人相依相守的那份踏实。
旁人说她是攀附也好,说陈望是图财也罢,都改变不了,她心里那份认定。
她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了看身边已经睡着的陈望。他睡得很沉,眉头,是舒展的。
秦怡看着,心里,忽然就安定了。她想,只要他好好的,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就都不算什么。
那天傍晚,秦怡回来,手里,提着一兜新鲜的果子。她进门,笑着说,陈望,我给你买了些南方的杨梅,你尝尝。
陈望接过来,说,你这又是,破费什么。秦怡说,给自家男人买的,算什么破费。
两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剥着杨梅,吃得很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怡忽然觉得,外头那些闲话,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有陈望在身边,她就什么也不怕。
她想,她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经过。几句闲话,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
只要陈望好好的,她就能,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