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第一次真正 ...
-
矛盾攒得久了,总要有个出口。秦怡和陈望的第一次争吵,来得比谁都以为的都要凶。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秦怡的厂里要开一个新的展厅。她心里早就存了一个念头,想请陈望帮她写一篇序,或者题几个字。她想着,那样她的展厅里就有一块地方,是她心上人给的字。
她兴致勃勃地把这个想法跟陈望说了。她以为他会高兴。没想到,陈望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写不来那样的东西。他说,他只会写自己的文章,不会给生意人写那些粉饰的东西。
秦怡听了,脸上的笑僵住了。她说,怎么是粉饰。她说,我就想让你给我那个展厅写几个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这样。
陈望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只是不想掺和你的生意。他说,那是你的世界,我走不进去,也不想进去。他说,我一介教书匠,写不来那些招徕人的话。
秦怡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说,陈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你是嫌我的钱脏,还是嫌我这个人低你一等?她说,我低声下气地请你写几个字,你倒好,端起架子来了。
陈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说,秦怡,你别什么事都往那个上头想。他说,我说的是字,不是人。他说,你非要我把我的心意往那样的地方想,那我也没办法。
秦怡说,你的心意?她说,你的心意就是永远站在老远,看我一个人在你那个干干净净的世界外面站着。她说,我拿钱买你欢心,你不稀罕;我带你见我的朋友,你不自在;我请你写几个字,你说那是粉饰。她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陈望听了,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秦怡,你听我说。他说,我不是嫌你。他说,我是怕。他说,我怕我要是有一天进了你的世界,沾了你的光,我这一辈子清清白白的名声就毁了。他说,我不是不想靠近你。我是,不敢。
秦怡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说,你怕毁了你的名声?她说,那你跟我在一起图什么?她说,你从一开始就在怕。她说,你怕我图你,你也怕别人说你图我。她说,那我们这算什么?算彼此试探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陈望的脸一下就白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枯木,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秦怡,你要是这样想,那我们还是算了吧。
秦怡愣在原地。她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看着陈望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院子。她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
她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夜风呼呼地吹着。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又痛又悔。她想追进去,把那些话都收回来。可她一辈子争强好胜,从不会低头。她咬了咬牙,转身回了自己那套金鸡湖的房子里。
那一夜,她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望着满城的灯火。那些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是别人的日子。她望着望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在那棵石榴树下念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她想起他给她做的那支笔,那温温的、沉沉的笔身。她想起他给她留的那张字条:慢慢起,早饭在锅里。她想起,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她想,她怎么就那样一个人给气走了。她想,她这一辈子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惯会逞强。可到头来,她最想要的那一句软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一晚,陈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也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一本旧书,可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手里摩挲着秦怡送他的那支笔。那支笔温温的,沉沉的,是他亲手做的。
他想着秦怡白天说的每一句话。他想着她那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想,是啊,她那样待他,低声下气地请他写几个字,他呢,一句粉饰就把人顶了回去。他想,他是不是太较真了。
他也想,他这大半辈子守着那点清高,守得那样紧。他怕人说他攀高枝,怕人说他是吃软饭的,怕人说他沾了她的光。他守来守去,到头来守得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了。
他想,他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年的书,跟学生讲过那么多道理。可轮到自己,他才知道那些道理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坐在树下,望着那棵老石榴树,心里又空又乱。
他想起秦怡,想起她一个人在那个金鸡湖边的空房子里,望着满城灯火落泪的样子。他忽然有些心疼。他想起她说,我一个人站了太久了。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这样心疼一个人。
秦怡那一晚也没有睡好。她躺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望着窗外的湖,望着湖对岸的灯。她想,她要是没有说那些话就好了。她想,她要是肯软下来说一句就好了。可她的性子是刀,是把那么多年的风雨磨出来的刀,只会往前捅,不会收。
天快亮的时候,秦怡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里那棵老石榴树开满了花,红得像一片火。陈望站在树下,笑着朝她招手。她正要走过去,树上的花却一下子全落了。她惊醒过来,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忽然就下了决心。她想,她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脸面都撕得开。她不能为了那点面子,把最要紧的人弄丢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巷子里有早起的人扫地的声响。秦怡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这新的一天好像是老天爷特意留给她,去把话说清楚的。
天一亮,秦怡就起来了。她一夜没怎么睡。她没开车,坐了车去城东那条小巷。走到那扇门前,她站住了。她想敲门,又不敢敲。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忽然,门开了。陈望站在门里,脸色有些憔悴。他看见她,也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秦怡站在那里望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陈望,我昨晚话说重了。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就是太怕了。她说,我怕你嫌我俗,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那些干净的字。
陈望望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他说,秦怡,我也怕。他说,我怕我配不上你的好。他说,我怕我一个糟老头子耽误了你。他说,我不是不想往你那边走。我是走一步,就要停下来想一想,我够不够格。
秦怡听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她说,我不要你够不够格。她说,我就要你站在我身边。她说,陈望,你信我,我秦怡这辈子认定了谁就是谁,天打雷劈都不改。
陈望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忽然伸出手,把秦怡轻轻地揽进了怀里。他说,我信。他说,我就是怕你不信。他说,往后我们都慢一点,把话说清楚,好不好。
秦怡靠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她只是点头。她哭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怀里抬起头,说,那写序的事你不愿意,就不写。她说,我不逼你。她说,我只求你,别再把我一个人关在门外头。
陈望点了点头。他说,好。他说,往后再也不会了。他说,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个人跟他吵、跟他闹,是那样叫他心里踏实。
他这样说的时候,声音有些哑。秦怡这才看见,他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指尖微微地有些抖。她忽然就懂了。原来他比她更怕失去她。
那一晚,两人都没有再提那些气话。第二天一早,陈望就下了灶,给她做了一碗面。他说,吵了架更得吃饱。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把日子接着过下去。秦怡捧着那碗面,眼泪又差点下来。
可她知道,往后的路不会那样顺当。那声算了吧,像一根刺,也扎在她心里。只是她愿意为了他,把那根刺一点一点往外拔。
那场争吵就这样过去了。可两个人心里都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他们都明白,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他们的作息、他们的日子、他们的圈子、他们的半辈子,都太不一样了。
他们也都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吵一场架就能抹平的。可他们也明白,那个人是要放在心上的。哪怕吵过、哭过,第二天还是要站在那扇门口,等对方。
她想,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钱,不只是圈子。还有那半辈子各走各的路,养出来的性子。他慢,她急;他清,她烈。可也正是这些合在一处,才成了如今这一对人。
和解之后,秦怡在陈望的小院里又住了两天。那两天,陈望待她格外地小心。他给她做她爱吃的面,陪她去巷子外头散步,一句重话也不说。像是要把那场争吵,用这样的日子一点点补回来。
秦怡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暖。有一天晚上,她对陈望说,陈望,你不用这样小心待我。她说,我们吵过了就好了。她说,你要是还像从前那样自在,我才高兴。
陈望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小心待你。他说,我是心疼你。他说,你那样的性子,肯为一个老朽低了头跑回来,我心里既欢喜又过意不去。他说,往后我少说那些扫兴的话。
秦怡说,我也不该那样逼你。她说,往后我也不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她说,我们就这样各自自在,慢慢地过,就很好。
那两天,秦怡觉得是这么久以来最踏实的两天。他们不再急着把对方拽进自己的世界。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她看她的账,他读他的书。抬眼的时候看见对方还在,心里就安了。
临走的那个傍晚,陈望忽然从屋里拿出一本书,递给秦怡。他说,这本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一本。他说,我读了一辈子。他说,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他说,你要是得空就翻一翻,看不懂就问我。
秦怡接过那本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她翻开,看见扉页上一行清瘦的字,是陈望的笔迹: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她看了,心里忽然就软了。
她合上书,抬起头望着陈望,说,陈望,我收下了。她说,我会好好地读它。她说,往后你教我的字、教我的诗,我都记着。她说,你是我这一辈子认得的最好的一页书。
陈望听了,眼眶微微有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本书,秦怡是在回上海的车上就翻开的。车厢里摇摇晃晃,她借着窗外的光,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读。读累了就合上,把书贴在胸口,想一会儿那个送书给她的人。
那本书,秦怡带回了上海。她把它放在床头,和那张字条放在一处。每天夜里忙完一天,她就翻一页。她读得慢,读不懂的就圈出来,等下次见了他再问。
她想,那本书就像他们之间的那条河。她读它,就是在往河那边一点一点靠近。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读懂它,也会真正走进那个她曾以为怎么也走不进去的世界。
可回到上海,秦怡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又忍不住想起了那晚的话。那声算了吧,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想,她这辈子说过很多狠话,跟客户,跟对手,跟那些想占她便宜的人。她从来没有对一句狠话这样后悔过。她望着窗外那满城灯火,忽然觉得那样冷。
她拿起那支笔,铺开纸,想了很久,只写了一句:陈望,我不是嫌你,是怕失去你。她写完,又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抽屉里。她想,这一句话她大概永远也说不出口。
可她想,只要他还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总有一天她会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给他听。
她有时也会一个人站在窗前,想那一晚。想那句算了吧。想她要是没有回去,想她要是没有低头,那往后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她不敢往下想。
那场争吵之后,秦怡改了一个习惯。她从前一个人在上海的时候,晚上总要开着一盏大灯,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像是不亮就空得慌。可如今她学会了,只点一盏床头的小灯。
她躺在灯下,翻着陈望送她的那本书。她想,原来一个人的日子也可以不那样亮,那样满。原来有一点暖,有一点盼,就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下去了。
她想起陈望,想起他说往后的日子都慢一点。她想,她这一辈子怕是改不了那样急了。可她愿意为了他,学着慢一点。哪怕只能慢一点点,也好。
她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那道刺在她心里的疤好像没有那么疼了。她想,原来有些话说出来,道了歉,日子就能接着往前走了。
她也慢慢学会了夜里不再一个人睁着眼。她学会了把那些生意场上压在心上的事,一件一件暂时放下,只想着苏州那座小院里那盏温温的灯。想着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那个人还在。
那一夜,秦怡睡得出奇地安稳。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还是那棵老石榴树,还是那个坐在树下读书的人。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这一次,树上的花没有落。
第二天醒来,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秦怡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原来所谓相守,并不是两个人日日都走在同一条路上。而是各走各的路,可天黑了,都记得要回同一个家。她笑了,起身去泡了一杯陈望给她带的那罐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