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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一《格竹》 进京(第四章) 秋闱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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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过后,稽山书院走了一半人。
走的人里有个姓顾的学子,秋闱没考好,家里捎信来唤,他便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来向先生辞行。
先生问他:“船订的几时?”
“明早码头。”
“谁来送你?”
顾生愣了愣:“这……学生雇了车,一个人走便是,还要谁送?”
先生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十岁那年离家上京,祖母牵着我的手,送到巷口。今天讲讲这个——讲完你就知道,一个人走,亏的是什么。”
——这个故事,要从一院子的箱笼讲起。
成化十八年夏,余姚,瑞云楼。
王华去年中了状元,授了翰林院修撰,官在京城,家就得跟着去。入夏不久,家里开始收拾,堂屋里箱笼堆得像打仗,仆妇们进进出出,空气里全是捆扎麻绳的味道。
十岁的守仁,人生头一回面临一个重大问题:他的东西带不走。
他的东西,得给他自己说一说。
蝉蜕,一满小罐,攒了两年的,个个完整;
石头,一匣,大小三十几块,每一块他都叫得出来历——这块是河滩捡的,那块是祠堂后头挖的;
泥,一盒,和了水捏的,半干,里头还插着几根草,据说是一座山;
竹枝一根,祖父给的,质地坚硬,两头光润,是他的剑,也是他的马,陪他打过无数次仗。
母亲郑氏清点完他的家当,脸都白了:“守仁,蝉蜕可以带一小半。石头,挑五块。这盒泥——倒了。”
“泥不能倒!”守仁抱着泥盒,像抱着传国玉玺,“那是山!”
“山到了京城就裂了。”
“裂了也是山!”
母子俩对峙。最后祖母岑氏来裁断。老太太拿起那盒泥看了看,闻了闻,说:“坛子留下,是好坛子。泥——倒一半。”
“一半?”
“一半。”老太太一锤定音,“你想它的时候,看看剩下的这一半。山在,家就在。”
守仁捧着还剩半盒的山,觉得这个判法公平极了,满意地收下了。
轮到那根竹枝,母亲又皱眉:“这也带?到了京城,劈柴都嫌细。”
这话让来做客的祖父听见了。竹轩先生看了看那根竹枝,捋着胡子想了想,说:“枝子别带了。枝子离了土,到北边就是个摆设。”
守仁急了:“那是我的剑!”
“剑留在家里,替你看着家。”老头子背着手往外走,“跟我来。”
守仁跟着祖父到了屋后竹林。竹轩先生在一丛老竹边上站定,蹲下,用一把小铲子,沿着竹鞭的走势,小心翼翼起出一截竹鞭来,两尺来长,带着须根。他用湿布一层层包好,扎紧,递给孙子:
“带这个。”
“这是什么?”
“竹子的腿。”竹轩先生说,“竹枝到北边活不了,竹鞭能活。到了京城,寻个有土的园子,插下去——活不活,看它自己。”
守仁捧着竹鞭,半懂不懂:“它要是不活呢?”
“那就是它想家。”祖父说得平平常常,“你想家的时候,就去看它。”
守仁把竹鞭抱在怀里,忽然觉得这东西比剑重多了。
出发那天,起得极早。
天蒙蒙亮,两辆大车停在巷口。母亲抱着弟妹先上了车,仆妇们搬着最后的箱笼。守仁被祖母牵着手,一步一步,从瑞云楼走到巷口。
老太太一路走,一路叮嘱,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
“到了京城,好好吃饭。京城的米没有家里的好吃,不好吃也得吃。”
“天冷了添衣裳。你爹忙,你自己要晓得冷热。”
“不许下河。京城的河比姚江深。”
守仁听着,一应都“嗯”。走到巷口,车前车后都是人,老太太站定了,从袖里掏出个布包,塞进他手里——一包炒米糕。
“到了京城,别想家。想家,就吃一块。”
守仁问:“吃完还是想呢?”
“那就再吃一块。”老太太说,“糕吃完了,家信就该到了。”
祖孙俩站在巷口,一时都没说话。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巷口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守仁左右看了看,问:“爷爷呢?”
祖母说:“他在竹林里,有事。”
守仁知道爷爷“有事”是什么意思。他爬上马车,坐定了,忽然扯着嗓子朝巷子里喊了一声:
“爷爷——我走啦——”
巷子里静了静,传来一声远远的、平平的:
“嗯。”
车动了。守仁扒着车沿往后看:车过巷口,拐上大街,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祖父不知什么时候从竹林里出来了,站在巷口的墙角根,背着手,站在晨光里。
车越走越快,那个墙角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没有了。
守仁坐回车里,抱着他那截竹鞭,半盒山,五块石头,一小罐蝉蜕,一包炒米糕。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对祖母说:
“奶奶,爷爷来送了。”
祖母摸摸他的头:“他送你到巷口了。对他来说,这就等于送了十里。”
——后来的事,竹鞭记着呢。
船行运河,走了大半个月。到了京城,翰林院的官舍有个小小的后园。守仁进园第一天,哪间屋子都没先看,先在园角寻了块背阴的土,把竹鞭插下去,浇透了水。
父亲王华站在园门口看着,皱眉:“哪来的?”
“爷爷给的。”
王华看了看那根黑黢黢的鞭子,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别耽误功课。”转身走了。
守仁每天给竹鞭浇水。浇了一个秋天,没动静;浇了一个冬天,没动静;母亲都说怕是死了,他说没有,竹子在想家,想完了就活。
第二年开春,土里拱出一点鹅黄。
一根笋。
守仁围着那根笋蹦了一下午。那天晚上他写了这辈子第一封家信——不是母亲代笔的那种,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几十个字,核心内容就是:爷爷,你的竹子活了。
竹轩先生的回信只有一行字:
“它不是我的。是你的。”
此后那丛竹子一年一年地长,一根笋,三根,一丛,绿得很精神。守仁在京城读书、挨罚、做梦、习武,一回头,园角总有一片绿。
弘治五年,二十一岁的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那丛竹子前面,坐了七天。
那是后话。
——还是回到那个巷口。
从十岁那年起,王守仁的一生,是从一个又一个巷口连起来的:
十七岁赴洪都成婚,船开的时候,母亲站在姚江的码头上;
二十一岁格竹病倒,离开京师回山阴养病,仆从的车旁,父亲往车里塞了一卷书;
三十五岁贬谪龙场,出京那天,同僚避之不及,只有徐爱一个人,送到了江边;
五十一岁巡抚南赣,离绍兴时诸夫人往行装里塞冬衣;
五十六岁起复两广,门生送到钱塘,哭声一片……
一生漂泊,万里山川。每一次远行,每一次回头,巷口、码头、江边、桥头——总有人站着。
人不一样。有时候是祖母的手,有时候是父亲的书,有时候是妻子的冬衣,有时候是弟子的眼泪。
巷口是一样的。
他这个人的账上,欠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巷口。可他一辈子没还过——因为送的人,从来不要他还。他们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就像把钱存进了一家永不兑付的铺子。
铺子的掌柜是他。利息,他付给了天下人。
——书院里,顾生听完,半天没说话。
“先生的意思是……学生明早一个人走,亏了?”
“亏不亏,自己知道。”先生站起身,“我只知道,我十岁那年要是不让祖母送那一趟,往后四十年,我每次回头,巷口都是空的。那样的话,走到龙场,我就熬不出来了。”
顾生若有所思,施礼告退。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学生的船是明早卯时的。”
“嗯。”
“学生今晚,先请同屋的几位吃酒。”
先生笑了:“去吧。”
钱德洪在旁边,把这段问答一字一句记了。先生看见了,这回没说“别记”,也没说“记”,背着手走开了。
弟子们发现:不置可否,就是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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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十岁离家,怕么?
答:不怕。有祖母牵着。
问:后来的路,谁牵?
答:没人牵了。路自己牵自己。
问:每一次远行都有人送?
答:都有。人不一样,巷口一样。
问:记得最清的是哪一次?
答:第一次。手是热的,人是小的,一回头就能看见。
问:最后一次呢?
答:还没到最后一次。不过快了。
问:祖父那截竹鞭,后来在京城活了么?
答:活了。发了一根笋,后来长成一丛。
问:先生常去看它?
答:看过一次。看了七天。
问:竹子跟您说话了么?
答:没有。它没理我,我也没理它——我们俩,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