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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一《格竹》 状元爹(第三章) 稽山书院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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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山书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逢大比之年,来求学的学子就格外多,格外用功,也格外爱叹气。
嘉靖六年的秋闱刚过,书院的几个年轻学子没考好,聚在讲堂外长吁短叹。一个说文章不对主考的路子,一个说时运不济,还有一个叹完,忽然想到什么,凑到正在廊下散步的先生跟前:
“先生,学生的父亲……不是,学生的意思是——先生的父亲,是状元公。”
“是。”先生负手看天。
“状元公之子,读书这件事,于您是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话问得绕,旁边听着的弟子都替他急。先生却听懂了,转过头来:“你是问:我爹是状元,我是不是打小就被按着脑袋读书?”
学子讪笑。
“恰恰相反。”先生在廊下坐了下来,“我爹考中状元那年,我九岁。那一年的热闹,我现在还记得。今天不讲我,讲讲我爹——讲完你们就知道,读书这件事,在我们王家,从来不是顺理成章的。”
他顿了顿,又说:
“是吵架吵出来的。”
——这个故事,要从一封捷报讲起。
成化十七年,春,北京。
王华此时三十五岁,已经在场屋里进出了十七年。从十八岁中秀才算起,乡试、会试,考了落,落了考,鬓角考白了,书箱考破了,连赶考的驴子都换过三头。今年春天,他又进了会试的号舍。
余姚家里,等着春闱的消息。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瑞云楼里的日子过得表面上与往年一样:竹轩先生照旧教他的书,郑氏照旧操持家务,守仁——对,那时他已经改名叫守仁了——照旧上树下河,把塾师的胡子气得翘起来。
只有岑老夫人不一样。老太太这两个月把香炉擦得锃亮,一天三炷香,逢初一十五加一炷。她还悄悄把儿媳妇叫来:“你说,要不我把那年那个梦,再跟祖宗念叨念叨?”
郑氏哭笑不得:“娘,爹考的是文章,靠的是他自个儿。”
“我知道。”老太太理直气壮,“可我这不也是出力么。”
四月中,捷报到了。
那天晌午,瑞云楼的人刚摆上午饭,巷口忽然响起锣声。一递一声,由远及近,伴着马蹄子和人嗓子:“报——贵府王老爷,会试高中,殿试第一甲第一名——状——元——”
门房手里的碗当场掉地上摔了八瓣。
接着半个余姚县城都听见了动静:报子骑着马,披着红,一路敲锣到瑞云楼门口,滚鞍下马,高举着泥金帖子。巷子里瞬时挤满了人,卖炊饼的老汉把摊子都推过来了,小孩子们扒着墙头,整条巷子红彤彤一片。
“恭喜老太爷!贺喜老太爷!令郎高中状元——天下第一呀!”
竹轩先生被儿孙媳妇簇拥着出来,接过帖子,看了看,递给旁边的门房:“念。大点声。”
门房扯着嗓子念了一遍。人群炸了锅,爆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道喜声把锣声都盖过去了。
竹轩先生站在门槛里,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转身回屋,吩咐郑氏:“开祠堂,上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喜钱加倍。”
老太太岑氏可不管什么“嗯”不“嗯”。她坐在堂上,接受一拨拨乡邻的道喜,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花。有人奉承:“老夫人好福气!这就叫瑞云应验——当年那梦,那云,可不都应上了!”
“我早说什么来着!”老太太一拍扶手,神采飞扬,“我孙子出生那年我就说了,神仙抱来的,能是寻常孩子?你们看,他爹这就高中了——一家子的气运,跟着孩子来的!”
竹轩先生在旁边听着,捋着胡子,没接话。
那天夜里,热闹散尽,郑氏起夜——她这几年起夜,总能在后园撞见点什么。果然,竹林边上,老头子又在那儿站着,仰着头。
“爹?”
“嗯。”竹轩先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风调雨顺。”
郑氏憋了半天,问:“爹,华儿中了状元,您就一句‘嗯’?”
老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实在话:“考了十七年,是该中了。”
说完这句,他在竹林边上又站了一炷香的工夫。郑氏悄悄退回去,跟婆婆学说。岑氏听完,哼了一声:“你爹就是那么个别扭人。你等着,明早我去看他枕头——湿了没有。”
第二日,枕头是干的。但竹轩先生用过早饭,一个人去了祠堂,在祖宗牌位前坐了整整一上午。
——竹子不会哭,竹子只会站。站一夜,站一上午。
家里的热闹,守仁全程看在眼里。
这孩子那年九岁,正处于人生最野的阶段。捷报进门的时候,他正从河边摸鱼回来,一手泥,手里还攥着条半大的鲫鱼,进门就撞见满院子的人。他挤在人堆里听完报子念帖子,看完了祖父的“嗯”和祖母的“我早说什么来着”,看完了母亲的笑和仆妇们的抹泪,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愣住的事。
他把鲫鱼交给厨房,洗了手,走到祖父跟前,问了个问题。
“爷爷。”
“嗯。”
“状元,是天下最大的官么?”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有嘴快的乡邻抢着答:“小公子,状元可不是官!状元是天下第一的读书人——读书人里,最大!”
“哦。”守仁想了想,又接着问,“那读书呢?”
院子里静了一下。
“状元是读书人里最大的。”这孩子一字一句地说,“那读书,比状元大么?”
没人答得上来。
爆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乡邻们面面相觑:这第二个问题跟第一个不一样,第一个问题是孩子话,第二个问题——不知道是什么话。反正不是孩子话。
竹轩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孙子。九岁的孩子仰着脸,刚洗过手,袖口还湿着,眼睛亮得吓人。
老头子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问得好。”
“爷爷答得上来么?”
“答不上来。”竹轩先生说得干脆,“这个问题,等你爹回来,问你爹。他刚考了天下第一,他有资格答。”
守仁点点头,跑开抓鱼去了——这个问题的重量,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反正鱼还在厨房里,得趁新鲜。
院子里的人摇摇头,只当是小孩子又冒了一句怪话,接着道喜去了。
只有竹轩先生站在原地没动。当晚,他把这句话写进了给儿子的家信里,就写在报喜的回信后头。写完,他自己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添了一句:
“此孙之问,胜于汝之捷报。”
——这句话,王华在回来的路上读了十几遍。
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新科状元跨马游街、簪花披红,一路的锣鼓从北京响到杭州,又从杭州响到余姚。六月里,王华的船到了家,状元公一身崭新的官服进门,先拜祠堂,再拜父母,然后被家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热闹到掌灯才散。散后,父子俩在书房里对坐——这是王家父子见面的老规矩,两个人都需要一点间隔才能说上话。
王华三十六岁的人了,眉眼清瘦,状元的新袍还没脱,先给爹倒茶。竹轩先生把那张信纸推给他:“先不忙别的。你看看这个。”
王华看了。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在何处问的?”
“捷报进门那天。满院子的人。”
“他几岁?”
“九岁。”
王华又把那两行字看了一遍。他这个儿子,他太知道了:五岁才开口,开口就是问句;进了塾学,塾师三个月来了两回,回回告状的内容都一样——这孩子不好好听讲,尽问些课本上没有的。他原以为孩子是顽,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你怎么答的?”竹轩先生问。
“我还没答。”王华放下信纸,“我等他自己来问。”
说来就来。第二天一早,守仁果然摸进了书房,爬上椅子,开门见山:
“爹,状元是读书人里最大的。那读书呢?”
王华看着儿子。窗外竹影摇,屋里很静。这位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大明朝读书人的头一名,斟酌了很久,给了儿子一个他这辈子给过的最诚实的答案:
“读书……爹没你想的那么明白。爹读了三十几年书,读明白了一件事:爹先把书读成了官。”
守仁眨眨眼:“那不挺好么?”
“好是好。”王华说,“可你问的是‘读书’。官是读书的果子,果子好,不等于树就明白了。树的事——”
他指了指窗外的竹子,又指了指儿子:
“树的事,得树自己长。”
守仁似懂非懂,跳下椅子跑了。王华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窜出廊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刚给天下读书人挣了个头名,转头就被自己九岁的儿子问住了。而且他隐约觉得,这个问题,他不会只被问这一次。
他答对了。往后二十年,这个问题换着法儿地追他:格竹子的时候追,落榜的时候追,廷杖的时候追。追到龙场,追不动了,他在石棺边上坐下来,自己把这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那时候,答案才长出来。
——书院廊下,先生讲到这里,停住了。
那个叹气的学子半天没吭声,忽然说:“先生,学生明白了。先生的父亲也没答上这个问题——学生考不上,算不上什么事。”
“他答了。”先生纠正,“他答的是实话:先把书读成了官。这个答案不丢人。多少人读了一辈子,连这个实话都不敢说。”
“那先生如今答得上来了么?”
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答上来了。”他说,“就一句:书是我的账,我不是书的账。”
钱德洪在旁奋笔疾书。先生这回主动问:“德洪,记了没有?”
钱德洪一愣:“记了。”
“嗯。”先生点点头,“这句可以记。”
弟子们都惊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胆大的问:“先生,往日都叫我们别记,今日怎么主动让记?”
先生往讲堂走,头也不回:
“往日那些话,是过河的桥。这句话,是过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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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状元是天下第一么?
答:读书人中第一。
问:读书人很大么?
答:比官大。
问:那读书呢?
答:比读书人大。
问:先生九岁问的这句话,如今算答出来了么?
答:答出来了一半。
问:另一半呢?
答:另一半,长在我这五十几年走过的路上。路不走,话就是空的。
问:状元公那句“先把书读成了官”,先生怎么看?
答:是实话。实话比漂亮话值钱。
问:先生后来把这实话改了?
答:改了。改出来八个字:六经皆吾之记籍。
问:什么意思?
答:书是我的账本,不是我欠书的账。读书读到这一步,书才读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