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我在这里 周末 ...


  •   周末本来约好了,下午三点在公交站台碰面,一块去城郊那个小型观测点。

      前一天夜里两个人还在心里悄悄期待。余轻一睡前反复检查了背包,星图手册、那本深蓝色的星空图鉴、一小瓶温水,还有薄薄一件防风外套,一一收拾妥当。她甚至对着衣柜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挑了最普通的米白色卫衣,外面套校服外套。

      她向来不擅长刻意修饰自己,舒服、简单,就够了。

      可到了约定的这天,邵靖岩在公交站从两点四十等到三点二十,站台空荡荡,始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秋天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暖,路边的栾树落下来细碎的黄花,撒在地面。来往的公交车一辆一辆进站,又开走。邵靖岩低头反复看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他心里慢慢浮起一点不安。

      余轻一不是会无故失约的人。前几天河滩分开的时候,她说得清清楚楚,自己很想去看一看观测点的小型望远镜。如果有事,就算来不及当面说,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比如提前写一张纸条,想办法放到他们偶尔碰头的地方。

      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邵靖岩拿出手机,翻了一遍,没有任何消息。学校不让学生日常携带手机,他这部只有周末才被允许带出家门,用来出门时报平安。他没有余轻一的联系方式,此刻只能干着急。

      要不要直接去她家附近碰碰运气?

      他只模糊听她随口提过一次,家住在老城区那一片连片的旧式居民楼,具体哪一栋,从来没有细说。犹豫片刻,他还是抬脚,朝着那条方向走去。老城区街道错综复杂,窄窄的巷子纵横交错,外墙斑驳,路边摆满杂物。他没有把握,只能顺着大致的范围慢慢找,心里也知道,盲目寻找大概率只是白费功夫。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一阵争执声,顺着风飘进耳朵。

      声音不算大,但是足够清晰。是一个中年女人尖利的呵斥,混着一个小男孩哭闹撒泼的喊叫。邵靖岩本来没有在意,正要转身往前走,一句熟悉、压抑着委屈,却尽量保持平静的女声,让他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是余轻一。

      他几乎没有多想,快步顺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深处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墙不高,铁栅栏有些生锈。院子里,余轻一站在廊下,后背挺得很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她的右手还没有完全养好,不敢用力,只能软软地放在腰前。

      她妈妈站在对面,脸色很难看,指着地上打翻的一筐橘子。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也就是她弟弟,坐在地上蹬着双腿大哭,眼泪混着鼻涕。

      “不就是几个橘子吗?你跟他计较什么。”女人的声音带着怒气,“他还小,想吃你的东西怎么了?你当姐姐的就不能让着点?他把橘子碰掉了你凶什么凶。”

      余轻一的嘴唇抿成一道浅浅的直线。

      “不是橘子。”她的声音很稳,可仔细听,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是我攒了很久零花钱,准备买观测手册剩下的钱,放在书桌抽屉,他偷偷翻我房间拿走了。我只是想拿回来,没有凶他。”

      “钱拿都拿了,花都花了,还能怎么办?”女人皱着眉,理直气壮,“家里以后还得靠你弟弟,花你一点钱怎么了?你的东西,分给他不是理所应当?天天抱着那些没用的星星书,能当饭吃?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净搞些乱七八糟的。”

      小男孩听见妈妈向着自己,哭得更加肆无忌惮,躺在地上打滚。

      余轻一抬眼看向她妈妈,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无力的雾气。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从小到大,弟弟想要什么,只要撒一撒娇、闹一闹,所有人都会劝她退让。她的文具、零花钱、甚至自己小小的房间,好像都可以无条件分给弟弟。

      她习惯了不吵不闹,不去歇斯底里争辩。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撒泼哭诉,可这不代表她不难过。很多委屈,她习惯一个人默默咽下去,不往外说,不和同学倾诉,更不会告诉邵靖岩。她不想把沉甸甸、乱糟糟的家事摊开,谁也不想拖累。

      “那是我自己攒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哑。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回你屋里去,别在这里惹你弟弟哭。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看着就烦。”

      余轻一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风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吹过她的发梢。她没有继续争执,也没有掉眼泪,只是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几秒,她转过身,打算走回楼房。

      就在这个时候,院墙外传来一声脚步声。

      余轻一下意识抬头。

      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她看见了邵靖岩。

      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眉头紧紧锁着,眼底是藏不住的错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他本来不想贸然闯进来,可刚刚那一番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了他耳朵里。

      余轻一浑身一僵。

      所有刻意藏起来、不愿意示人的狼狈,猝不及防被撞破。

      她第一反应是难堪。像是自己小心翼翼藏好的一道伤口,被人猛地掀开。她一直把自己包装成平静从容的样子,喜欢星空,心里装着柔软浪漫的小事,可现实的家,却是这样一地琐碎又磨人的糟心事。她不想让邵靖岩看见这一面。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看见了栅栏外面站着的陌生少年,立刻皱起眉头:“你是谁?站在这里干什么?”

      邵靖岩没有躲闪。

      他本来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从小到大,他习惯用理性看待事情,不会冲动出头。可是这一刻,看见余轻一僵在原地,孤单又无措的背影,一股情绪压过了理智。

      他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着的小院铁门,走了进去。

      “阿姨您好,我是余轻一的同学。”他语气礼貌,没有半点冲撞,却又不卑不亢,“我们之前约好了今天出门。到了约定时间她没有过去,我顺路过来看看。”

      女人上下打量他,脸色算不上友好:“同学?现在这个时间不在家写作业,往外跑什么。”

      “我们约好了去看书。”邵靖岩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纠缠,视线轻轻扫过一旁还坐在地上撒泼的小男孩,最后落回余轻一身上。他没有当场去评判他们家里的对错,那是外人最忌讳插手的事,贸然争辩只会给余轻一增添麻烦。

      他只是走到余轻一旁边,隔着一小步的距离,没有直接碰触她,却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自己身侧护了半分。

      “准备好了吗?时间差不多了。”他转头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余轻一抬眼望他。

      她以为他会问很多,会露出同情,或是惊讶。可邵靖岩什么都没有追问。他没有当众替她打抱不平,没有说出尖锐的话去反驳她妈妈,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这里,给了她一个可以顺势离开的台阶。

      一瞬间,堵在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丝。

      她很清楚,如果今天邵靖岩当场和母亲争执,最后所有怒火,只会全部发泄回她身上。一时的痛快,换来的是之后无穷无尽的为难。邵靖岩想得比她还要周全。

      余轻一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那点酸涩,轻轻点了下头。

      “我拿一下包。”

      她快步走进楼里,几分钟之后,背着背包走了出来。没有再多看院子里的人一眼,跟着邵靖岩,一前一后走出小院,顺着长长的巷子往外走。

      身后隐约还传来母亲不满的嘟囔和弟弟的哭声,隔着很远,慢慢被甩在了身后。

      一直走到巷子口,拐上外面宽敞一点的马路,听不到院子里的动静了,两人才慢慢放慢脚步。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来,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热气腾腾。

      一路上,邵靖岩始终没有开口提刚刚院子里发生的事。

      他知道现在不是盘问的时候。余轻一自尊心很强,强行追问,只会逼得她把心事重新死死捂住。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原本要去城郊观测点的计划,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现在这个心境,已经不适合兴致勃勃跑去看望远镜了。

      走到河边一处安静的亲水平台,这里没有上次那片河滩偏僻,但是游人不多。河水缓缓流动,风带着水汽吹过来。

      余轻一靠着栏杆,望着泛着波光的河面,沉默了很久。

      “是不是觉得,我挺糟糕的。”她忽然低声开口,没有转头看他。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自卑。那些没法选择的出身,没有办法改变的家庭,有时候会让她觉得自己满身阴霾,配不上干净明亮的东西,包括心里藏着的星空,包括眼前这个人。

      邵靖岩站在她旁边,隔了一点距离。他低头看向河面,过了一小会儿,才缓缓说话。

      “不会。”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空洞的安慰。

      “家里怎么样,不是你的错。”邵靖岩逻辑清晰,不煽情,句句实在,“你没有顺着他们变得尖锐,也没有放任自己消沉,还一直好好守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转头看向她。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改变对你的看法。只是……我有点心疼。”

      这句话说得很淡,没有夸张的情绪,却直直戳进余轻一心里。

      她长久以来,习惯自己消化所有委屈。很少有人看见她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疲惫,更少有人不评判、不说教,只是单纯地觉得她不容易。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拼命忍住快要涌上来的眼泪,死死咬住下唇,不愿意掉眼泪。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

      邵靖岩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眼尾,没有逼她倾诉,也没有笨拙地劝她别哭。他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小包纸巾,安静地递过去。

      “不想说就不用说。”他说,“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如果哪天,你想找人说说话,我可以听。不用勉强。”

      他不会莽撞地插手她的家事,那是一道他跨不过的边界。可他愿意做一个安全的退路。

      余轻一接过纸巾,捏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平复下来,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她转过头,看向邵靖岩,眼底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红。

      “这件事,别跟别人说好吗。”

      “嗯。”邵靖岩干脆地应下,“只有我们知道。”

      他不会把她的私事当成谈资,这件事,会烂在他自己心里。

      “本来约好了观测点。”余轻一轻声说,带着一点愧疚,“我耽误了。”

      “没关系。什么时候去都可以。”邵靖岩望向远方慢慢下沉的太阳,橘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今天不去那里也没事。就沿着河边随便走走,也挺好。”

      于是那个下午,他们没有奔赴原定的目的地。

      顺着河岸,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聊课本上晦涩的题目,聊最近天气预报预测的流星雨,聊哪一片区域光污染最轻。

      谁都没有反复提起院子里的插曲,可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变了。余轻一心里那道隔开别人的围墙,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她不必永远在他面前维持完美、冷静、热爱星空的模样,狼狈脆弱,也可以被看见。

      天色一点点往黄昏滑去。

      走到一座小小的步行桥,两个人停下脚步。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

      余轻一趴在桥边的栏杆上,望着慢慢变暗的天空,忽然开口:“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星空是我唯一可以躲一躲的地方。家里乱糟糟的,只有抬头看天的时候,我才能暂时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邵靖岩站在她身侧。

      他侧过头,看着她单薄的侧影,心里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从前他想做她眼里最亮的那颗星星,悬在遥远的天上,让她抬头就能看见。可今天他忽然明白,光是远远发光,还不够。

      他还想做一阵晚风,在她被现实困住的时候,替她撑一撑腰。不用轰轰烈烈,不用改变什么既定的现实,只是安安稳稳站在她这边。

      “以后。”邵靖岩顿了顿,声音很温柔,“如果你不想抬头找星星躲起来,也可以回头。”

      余轻一转过头看他。

      少年的眼睛,在黄昏朦胧的光线里,澄澈又坚定。

      “我在这里。”

      没有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没有说我可以帮你解决一切。只是一句简单的陪伴,却是此刻最珍贵的东西。

      天边,第一颗星,悄悄探出头,悬在淡紫色的天幕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