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没有回信》》佩佩很奇

12、我愿意试着抬头看见你

　　最后一门考试收卷铃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学楼像是被解开了一道捆了许久的绳。

　　监考老师有序地收齐试卷，纸张哗啦哗啦叠在一起。余轻一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右手腕僵得发麻，连着小臂一阵阵发酸，一场考试将近两个小时，她忍着疼，写一会儿就悄悄把手放到桌下活动几秒，总算撑完了全部主观题。

　　考场里陆续有人起身，椅子拖拽地面发出杂乱的声响，压抑了好几天的喧闹一点点涌回来。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干净得不像话，一层浅蓝由天际慢慢往头顶晕开，没有一丝厚重的云。

　　余轻一收拾好文具，把笔袋放进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很难得，一连好多天的阴天彻底过去了。

　　风是干爽的，吹在脸上没有潮湿的水汽。她沿着走廊慢慢走，心里藏着一点微弱、不敢细想的期待。

　　不知道邵靖岩考完了没有。

　　理科的最后一科是化学，比文科晚四十分钟结束。她没有刻意在楼下等人，那样太显眼，很容易被同班的同学打趣。于是她顺着校园的围墙，往校门口的方向慢悠悠地走，脑子里漫无边际地回想这几天发生的小事，那张画了木星的便签，夹在深蓝色图鉴里，每一次翻开都能看见。还有她送给邵靖岩那张画着波长符号的卡片，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收着。

　　她性子向来克制，不会主动去找谁，可心里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人身上靠。

　　四楼理科考场。

　　邵靖岩检查完一遍答题卡，确认所有空都填妥，便放下了笔。他做题一向稳，很少因为粗心丢分，只是这次化学几道实验题设了陷阱，他反复推敲，耗掉不少时间。铃响交卷，他把草稿纸理整齐，跟着人流走出考场。

　　一出走廊，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天。

　　澄澈，无云。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老桥，想起之前被大雨打乱的约定。心底猛地冒出一个冲动。

　　他没有耽搁，快步下楼。目光扫过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找了一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邵靖岩微微皱了下眉，沿着校内的香樟步道往前走。

　　一直走到靠近西围墙的那条小路，才远远看见了余轻一。

　　她背着书包，一个人靠在围墙边，微微抬着头，正望向逐渐变暗的天色，长长的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很软。

　　邵靖岩放轻脚步，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听见脚步声，余轻一回过头。

　　四目相对。

　　夕阳最后一点橘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周遭三三两两路过的学生，各自忙着和同伴讨论考题，没有人留意围墙角落这一小块安静的空间。

　　“考完了？”余轻一先开口，声音很轻。

　　“嗯，刚结束。”邵靖岩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那只手腕依旧不敢大幅度转动，皮肤上面淡淡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去，“手腕今天撑得住吗？考了这么久。”

　　“还行，忍忍就过去了。”余轻一轻轻晃了晃右手，随即又很快垂下去，不敢用力，“今天天气很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天上。

　　邵靖岩顺着她的视线抬眼，深蓝正在一点点吞噬白昼。星星还没有完全显现，但是已经能预感到今晚绝佳的观测条件。

　　一个念头落定。

　　“要不要，去河边？不是之前那座人有点多的老桥，往下游走，有一处河滩，人很少。”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小心翼翼反复试探，像是随口提出一个邀约，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说出这句话之前，心跳漏了一拍。

　　余轻一怔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件事，可真正听见邀请，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她低头想了短短几秒，再抬眼，眼底漾开很浅的笑意：“好。”

　　两个人没有并肩走在校内，一前一后隔着小小的距离出了校门。等到拐进校外那条少有人走的沿河小路，旁边没有同学，才慢慢走到一块儿。

　　这条路没有路灯，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远处居民楼零散的灯光远远飘过来，河面泛着细碎微弱的反光。晚风裹着河水清冽的气息吹过来，吹乱余轻一额前的碎发。

　　邵靖岩走在靠河水的那一侧，下意识把她护在内侧，避开坑洼不平的土坡。一路没有太多话，不用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抵达那片河滩。

　　几块巨大平整的青石斜斜贴在岸边，河滩上铺满细小圆润的鹅卵石，远处城市的灯火隔了一条宽阔的河道，淡淡的光晕浮在地平线上，不会强到掩盖星光。

　　他们挑了一块最大的青石坐下，中间隔了一小段空隙。

　　天色彻底暗下来。

　　最先跳出来的是金星，亮得突兀，孤零零悬在西边，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细碎的星子接二连三钻出来，铺满整片夜空。

　　余轻一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旧的星图手册，指尖抚过已经翻得起毛的纸页。她侧过身子，低声跟邵靖岩讲，哪一颗是牧夫座的大角星，哪一串是北斗。她讲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说起自己喜欢的事物时，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柔和鲜活的气息。

　　邵靖岩安安静静听着。

　　这段日子，他挤着深夜零碎的时间，硬啃那些晦涩的天文知识，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等她说完一小段，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破这片河滩独有的安静。

　　“我前阵子查过，夏季大三角这个时候还能够看见。牛郎星、织女星，还有天津四。”

　　余轻一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他。

　　她从来没有跟他细致地讲过这些，没想到他竟然知道。

　　邵靖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耳尖悄悄发烫，索性坦然承认：“之前，想多懂一点你感兴趣的东西。”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煽情的修饰，却一下子撞进余轻一心里。

　　风缓缓吹过河面，荡开一层一层细碎的波纹。天上密密麻麻的星辰安静地悬在高空，遥远又清冷。

　　余轻一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浩瀚的夜空，轻声说道：“宇宙好大，星星那么多，每一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面转，隔着亿万光年。有时候我盯着它们，会觉得我们特别渺小。”

　　这是她藏了很久的感受。喜欢星空，一部分原因就是，那些解不开的情绪，好像都可以交付给无边无际的夜色。

　　邵靖岩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漫天繁星，理科生的思维习惯先跳出一堆客观事实，恒星的寿命、距离、光谱，可是这一刻，那些冰冷的数据全都退到了脑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余轻一的侧脸。微弱的星光落在她的眉眼，柔和得不像话。

　　有一句话，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今晚终于忍不住，想要说出来。

　　他的呼吸微微放轻。

　　“星星确实很多。”

　　余轻一转过头，看向他。

　　夜色模糊了少年脸上细微的情绪，可他的眼睛格外清楚，盛着整片星空的倒影，认真，笃定，没有半分玩笑。

　　“可那么多星星，我不想只做一个抬头观望的人。”邵靖岩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她耳里，“我想成为你眼里，那颗最亮的星星。不用远在宇宙，就待在离你很近的地方。”

　　河滩一瞬间静了。

　　只有水流缓缓拍打石头的轻响，风吹动野草沙沙的声音。

　　余轻一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温热滚烫的东西，顺着血管一下子涌遍全身。她预想过很多种他们之间往后发展的可能，却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是直白的我喜欢你，不是草率的要不要在一起。是一句藏了期许，藏了执念，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告白。

　　她望着邵靖岩的眼睛，胸腔里乱糟糟的，有慌乱，有甜，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长久以来小心翼翼藏着的心意，原来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她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少女的克制刻在骨子里，没办法轻轻松松说出热烈的回应。可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水汽，脸颊在微凉的夜里，慢慢烧起来。

　　邵靖岩也没有逼她马上回答。

　　他本来就不是急于索要一个结果的人。说出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很大一部分勇气。他只是把心里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至于往后，慢慢来就好。

　　他微微往后靠，手肘撑在青石上，重新抬头看向漫天星河，嘴角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余轻一悄悄往他的方向，挪过去了一点点。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的那一小段空隙，缩短了。胳膊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若有若无地贴在一起。很轻的触感，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没有人躲开。

　　她也抬起头看星星，可是脑子里，已经装不下漫天宇宙了。耳边全是自己清晰的心跳。

　　不知道坐了多久。远处城镇的灯火渐渐稀疏，夜越来越深。

　　“不早了。”邵靖岩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时间，“再晚回家，家里该担心。”

　　余轻一点点头，有些不舍地合上星图手册。

　　起身的时候，她脚下一滑，鹅卵石又圆又滑，身体下意识往旁边歪。邵靖岩反应极快，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贴着她上臂柔软的布料，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

　　扶稳之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手，顿了半秒，才慢慢松开。

　　“小心。”

　　“嗯。”余轻一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

　　往回走的路上，这条昏暗的小路，他们没有再刻意分开，并排走着。手臂偶尔不经意地擦碰到，每一次，都像细小的电流，悄悄漫上来。

　　快走到分开的岔路口，余轻一停下脚步。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块儿。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抬起眼，看向邵靖岩，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邵靖岩，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可是……我愿意，试着抬头看见你。”

　　没有滚烫热烈的告白，却是属于余轻一，最郑重的回应。

　　邵靖岩猛地抬眼，眼底瞬间亮起。

　　晚风掀起少年校服的衣角，他看着眼前的女孩，胸腔里填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柔软。他没有伸手，没有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只是深深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藏了千言万语。

　　分别的时候，他们依旧像往常那样简单道别。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不再是单方面藏在心底的暗恋，是两个人心照不宣，一同朝着对方慢慢靠近。

　　天上的星星依旧遥远。
　　但属于他们的那一颗，已经在人间，悄悄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