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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场雨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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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来得猝不及防。
期中考试前一周,北京刮了一场大风,气温从十八度直接跌到六度。教室里的暖气还没来,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像小刀片。沈栀把校服外套裹紧了,缩在座位上背政治。
陆砚那几天很忙。物理竞赛省赛在即,他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都去实验室集训,回教室的时间不定。有时候沈栀做完值日走了,他的桌面还是空的。有时候她早上到教室,发现他的书包已经挂在椅背上,人却不在。
同桌快两周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沈栀知道竞赛重要。她没说,也没问。只是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一眼他的桌洞——那瓶茉莉花茶,她还是每天带,每天放,但他喝没喝,她不知道。
有一次她来得特别早,看见昨天那瓶茶还放在他桌洞里,没开封。瓶身上的便利贴被人小心地撕下来,贴在了他的物理笔记本封面上。字迹朝外,是她写的那句“买多了”。
沈栀愣了两秒,把新的一瓶放进去,旧的那瓶拿出来。瓶身还是温的,不知道是暖气太足,还是他早上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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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考了三天。沈栀觉得自己答得还行,除了数学。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最后两道大题看了五分钟,只写了个“解”字。旁边的陆砚写得很快,笔尖沙沙响,翻页的动作利落得像切菜。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答题卡,填空选择全涂满了,大题写了整整两页。
沈栀收回目光,攥紧了笔。
考完那天下午,成绩还没出来,沈栀就知道自己数学砸了。她和宋嘉禾对答案,最后两道大题全错,前面还粗心扣了五六分。宋嘉禾安慰她:“没事,你语文英语那么强,拉得回来。”
“拉不回来。”沈栀说,声音很平,“数学一百五十分,我少说丢了三十分。”
宋嘉禾没再说话。
第二天课间,沈栀去办公室找张老师问一道题。走到门口,听见里面陆砚的声音:“……她最近数学状态不太好,张老师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给她单独讲讲导数部分。”
张老师:“你跟她是同桌?”
“嗯。”
“你自己都忙竞赛,还有空管同桌?”
陆砚没说话。
沈栀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门。
过了一会儿,陆砚从办公室出来,差点撞上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
“你都听见了?”他问。
“嗯。”
“你别多想。我就是——”
“我知道。”沈栀打断他,“你顺手。”
陆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他看起来比两周前瘦了一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竞赛集训加上期中考试,他的精力被抽得很干。
“你茉莉花茶……”沈栀开口。
“喝了。”
“骗人。我前天给你换的那瓶还在你桌洞里。”
陆砚沉默了一下:“舍不得喝。”
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出来就后悔了。他把手插进口袋,偏过头看向走廊窗外。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哨声传过来,尖锐又遥远。
“我先去实验室了。”他说,转身走了。
沈栀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老师在里面喊:“沈栀?进来吧。”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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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成绩出来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灰蒙蒙地罩住整个城市。教室里的暖气终于来了,但窗户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沈栀的数学考了八十七分,班级排名从开学的前二十掉到了三十名开外。成绩条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塞进笔袋最底层。
陆砚坐在旁边,他的数学卷子摊在桌上,一百四十二分。他正在看竞赛集训名单,上面有他的名字,后面还跟了一行备注:省赛目标——省一。
“恭喜。”沈栀说。
“嗯。”他收起名单,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数学卷子给我看看。”
“不用。”
“沈栀。”
她很少听他叫自己全名,愣了一下。
“给我看看。”他伸出手。
沈栀从桌洞里掏出卷子,放在他桌上。他翻到背面,看了两眼,用红笔圈了几处:“这几道是思路问题,不是不会。最后两道大题,你第一问都对了,后面两步是计算量太大,没时间。”
“嗯。”
“周末有空吗?”
沈栀抬头看他。
“我周六上午竞赛集训,下午没事。”他翻着自己的笔记本,撕下几页,“这几个题型你回去做一下,有不会的拍照发我。”
“你不是忙吗?”
“集训到周六上午为止。”
他把那几页笔记放在她桌上,字迹工工整整,每道题都写了详细步骤,比参考答案还细。沈栀注意到有几道题是他上周就整理的,日期标注在页脚,那时候他们还在冷战一样的沉默里。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上周。”
“上周你不是很忙吗?”
陆砚没回答,把笔记往她那边推了推。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雾顺着风往下滑,拉出一道道水痕。教室里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前排有人趴着睡着了。
“你那天在办公室门口,”陆砚突然开口,“听见了多少?”
“都听见了。”
“哦。”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桌。沈栀看着他的侧脸,水雾模糊的窗外透进来灰白色的光,映得他眉尾那道浅疤格外清晰。
“陆砚。”
“嗯?”
“谢谢。”
他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中间隔着那几页笔记,还有宋嘉禾高一画的那条粉笔线。那条线早就被擦掉了,但沈栀偶尔还是会想起它。
“不用谢。”他说,“你语文考了年级第三,我还没让你给我补作文呢。”
沈栀笑了。梨涡露出来,这次没收回去。
“那你想学吗?”
“想。”
“我收费很贵的。”
“多贵?”
“一瓶茉莉花茶,每天。”
陆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那是沈栀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明显地想笑又忍住了。他低下头,翻过一页笔记,声音很淡:“成交。”
窗外,雨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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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沈栀坐在家里书桌前做陆砚留的题。窗外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她做到第三道题卡住了,拍了个照片发给陆砚。
消息秒回。
“第二问辅助线画错了。你在AC边上取个点E,连接DE,再用相似。”
沈栀试着画了一下,果然豁然开朗。她回了个“好了,谢谢”,对方显示已读,但没有再回复。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做完发我。”
“我检查。”
沈栀看着这两条消息,趴在桌上笑了。她把手机扣在一边,继续做题。暖气片烘着脚踝,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做完四道题之后,她站起来倒水,路过窗边时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死飞。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但那个身形她太熟悉了。陆砚正靠在车座上,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往她家这栋楼看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沈栀愣在窗前。
他家在海淀,她家在西城。骑车过来,少说四十分钟。
她没开门,也没喊他。只是站在窗帘后面看着。过了几分钟,陆砚收起手机,跨上车走了。骑出去十几米,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拐弯消失在街角。
沈栀掏出手机,打开和陆砚的对话框。光标闪了闪,她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来过?”
删掉。
又打:“我家楼下那辆黑色死飞是谁的?”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条:“题做完了。第四题的第二问没做出来。”
对方秒回:“我过去讲。”
沈栀手指顿了一下。
“不用,你发语音就行。”
“好。”
过了几秒,一条语音消息弹出来。她点开,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大概是风吹的。他讲了那道题的思路,条理清晰,语速很稳。语音最后,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挂断,但又多说了半句。
“外面冷,你别出来了。”
沈栀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最后那半句,她录了屏,存在手机里一个叫“物理笔记”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他运动会那天说“我听见了”的录音,和香山那天的班级合照。
她锁了手机,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沈栀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翻开手账。
十一月。第一场雨。
她画了一把伞,伞下两个小人,没有打伞,只是并肩站着。雨水从伞沿往下滴,落在他们脚边。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来过。我没开门。”
“但他知道我在窗后。”
“我们谁也没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