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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山红叶 十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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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学校组织高二年级去香山秋游。
大巴车早上七点从学校出发,一个班一辆。高二(2)班的车里热闹得像菜市场,周予安霸占了最后一排,把书包往旁边一扔,冲宋嘉禾招手:“班长!这儿有空位!”
宋嘉禾抱著名单板从前门上来,瞥了他一眼:“我是班长,得点名。”
“你点完名再过来呗。”
“万一有人没来呢?”
“那你把他名字划了不就行了。”
宋嘉禾翻了个白眼,但点完名之后,还是坐到了最后一排。周予安立刻递上一袋零食:“孝敬班长的。”
“这还差不多。”
沈栀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本手账,在画车窗外的街景。许星晚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植物图鉴。
“星晚,你看这个,”沈栀把本子往她那边歪了歪,“像不像咱们学校门口那棵银杏?”
“有点像。不过银杏叶子是扇形的,你画的这个是——”
“是梧桐。”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沈栀回头,陆砚坐在她斜后方两排,靠着过道,长腿委屈地蜷着,手里拿了一本薄薄的物理竞赛题集。他没抬头,翻了一页:“学校门口那棵是梧桐,不是银杏。银杏在操场边上。”
沈栀:“……”
许星晚抿嘴笑了。
车子上了五环,往香山方向开。窗外的楼渐渐矮下去,天渐渐蓝起来。十月的北京是最好的季节,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沈栀把耳机音量调小,侧头看窗外。后视镜里映出半截车厢,她余光看见陆砚抬起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栀栀,”许星晚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耳机里放的什么?”
“《晴天》。”
“周杰伦的?”
“嗯。”
“陆砚是不是也喜欢周杰伦?”
沈栀愣了一下:“不知道。”
“他书包上挂着一个周杰伦歌词的徽章。‘从前从前’那个。”
沈栀回头看了一眼——陆砚书包侧袋的拉链上,确实挂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她之前一直以为是个普通装饰。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许星晚。
“江野告诉我的。”许星晚低下头,翻了一页植物图鉴,耳朵微微红了。
沈栀了然,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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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脚下人山人海。十月中旬正是红叶季,山道上挤满了游客和各个学校的学生。李老师站在入口处举着班旗,大声喊:“高二(2)班!跟紧了!别走散!走散了的自己坐公交回学校!”
全班哄笑。
上山的路有好几条,李老师选了一条相对平缓的。出发前,宋嘉禾按小组清点人数。沈栀分在第三组,组长是江野。同组的还有许星晚、程屿和陆砚。
“陆砚呢?”宋嘉禾问。
“刚才还在。”江野推了推眼镜,四处张望。
沈栀回头,看见陆砚正站在入口处的商店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跟宋嘉禾说了一声,走过去。
“走了。”
陆砚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是一个银杏叶形状的金属书签,黄铜色,很精致。
“刚才看到有人在卖。”他说,“顺手买的。”
沈栀接过来,发现书签背面刻了一个很小的“栀”字。
“……”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攥紧书签,指腹摩挲着那个字,“多少钱?给你。”
“不用。地摊货,几块钱。”
沈栀看了他一眼,把书签放进笔袋最里层,跟那枚校徽放在一起。
两个人追上队伍,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黄栌和枫树已经红了七八分,远远看去像给山披了一层织锦。许星晚边走边认树,嘴里念叨:“这个是元宝枫,这个是黄栌,这个——哎,这个是黄连木……”
“星晚,你歇会儿。”程屿在后面喘气。
“你连这都喘?”江野回头看他,“体育生?”
“爬坡跟跑步不一样!”
周予安从后面追上来,越过人群,跑到宋嘉禾身边。宋嘉禾正低头看班级群消息,没注意脚下的石阶,趔趄了一下。周予安伸手扶住她胳膊。
“小心。”
“谢了。”宋嘉禾拍开他的手,但动作很轻。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边的黄栌红得耀眼,周予安伸手摘了一片叶子,递给宋嘉禾。
“干嘛?”
“好看。给你。”
宋嘉禾接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随手夹进手机壳里。
“周予安,你上次说请我喝奶茶,到现在还没兑现。”
“回学校就请。”
“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个人在红叶掩映的石阶上走远了。沈栀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弯。
“走了。”陆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站在高她七八级台阶的地方,回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了眯眼。
沈栀快走两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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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有一个观景平台,李老师让大家原地休息二十分钟。同学们散开拍照、喝水、吃东西。沈栀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满山红遍,北京城在薄薄的秋雾里若隐若现。
“你手账呢?”陆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包里。”
“不画点什么?”
沈栀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手账本和笔。她靠着栏杆,翻开新的一页,几笔勾出远处山峦的轮廓,又用红色水彩笔涂了几笔。
陆砚站在旁边看。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他伸手按了按。
“你画得不错。”
“你又不是第一次看。”
“嗯。”他顿了顿,“但每次看都觉得不错。”
沈栀的笔尖停了一下,一滴红色颜料洇在纸面上。她赶紧拿纸去擦,但已经留下了一个淡粉色的痕迹。
“都怪你。”她小声说。
“怪我什么?”
“分散我注意力。”
陆砚嘴角弯了弯,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橘子味的,放在她的本子上。
“赔你的。”
沈栀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在口腔里散开,酸甜的。
二十分钟后继续出发。再往上走,路变窄了,台阶也更陡。队伍渐渐拉长,前面的人已经走到看不见的地方,后面的人也落了好远。沈栀所在的小组还算紧凑,江野在前面带路,许星晚紧跟其后。程屿体力恢复后跑到了前面,只剩下沈栀和陆砚走在中间。
“你累不累?”他问。
“还好。”
“嘴硬。”
沈栀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嘴硬?”
“你耳朵红了。”
沈栀下意识伸手摸耳朵,果然是烫的。不知道是爬山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面传来喊声:“往左!左边是上山的路——”
是周予安的声音。沈栀和陆砚拐向左边的小路。这条路比主路窄,人少,两边的树更密,红叶几乎把天空遮住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碎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前面岔路突然出现了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径。李老师和周予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沈栀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走哪边?”
陆砚看了看两条路。左边那条铺着石板,右边那条是碎石路,前面隐约有人影。
“右边。”他说。
“你确定?”
“不确定。”
沈栀无语:“那你还说。”
“左边是下山的路。”他指了指左边小径尽头,那里地势明显在往下走,“右边往上。”
“你怎么看出来的?”
“树。左边的树冠朝向不对,背阴面更潮湿。右边树根处的苔藓少,说明日照多,是上坡方向。”
沈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陆砚。”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对的。”
陆砚看了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去,往右边小径带路。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跟紧点。”
“知道了。”
沈栀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保持着两三级台阶的距离。碎石子路有些滑,她走得小心翼翼,低着头看脚下。忽然脚下一块石头松动,她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稳,掌心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沈栀站稳后,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停了两三秒。
“看路。”陆砚说,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嗯。”
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沈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温热。她攥了攥拳头,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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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风很大。
沈栀裹紧校服外套,站在观景台上。整个香山铺在脚下,红黄相间的林海从山脚蔓延到天际线,远处能看到颐和园的昆明湖,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嵌在城市边缘。天空蓝得透亮,几架飞机拖着白线划过。
陆砚站在她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望着远处。
“北京真大。”沈栀说。
“嗯。”
“你说,高考之后我们会去哪儿?”
陆砚沉默了一下:“你填哪儿?”
“我问你呢。”
“先回答的是你。”
沈栀偏头看他。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道浅浅的疤。他的侧脸线条冷峻,但耳朵尖又是红的。
“人大。”她说,“新闻系。”
陆砚没说话。过了好几秒,他点了点头。
“挺好的。”
“你呢?清华?”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沈栀低头看着脚下的红叶,喉咙里有点堵。清华和人大,一个在海淀区北边,一个在海淀区南边。地铁四号线,十站。
不算远,但也不是隔壁。
“其实——”陆砚开口了,但刚说了两个字,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找到了找到了!高二(2)班在这边——”
周予安带着大部队从另一条路冒出来,身后跟着宋嘉禾、许星晚、江野和程屿。宋嘉禾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你俩跑哪儿去了?”宋嘉禾快步走过来,“我们找了一圈!”
“走岔路了。”沈栀说。
“那正好,人齐了。李老师说集合拍照。”
全班在山顶的标志石前站成两排。沈栀站在第二排中间,宋嘉禾和许星晚一左一右。第一排是男生,陆砚站在最边上,手插口袋,表情淡淡。
李老师举着相机喊:“看镜头!一、二、三——”
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沈栀下意识往左边看了一眼。陆砚站在第一排最左端,而她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左。她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陆砚也微微侧着头,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她脸上。
照片定格。
李老师看了看相机屏幕,嘀咕了一句:“陆砚你看哪儿呢?”
全班哄笑。陆砚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沈栀脸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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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天色渐晚,夕阳把整片山林染成更深的红。大家三三两两往下走,队伍松散了许多。沈栀和许星晚走在后面,宋嘉禾在前面跟周予安斗嘴,声音顺着山道飘下来。
“你脚怎么了?”许星晚注意到沈栀走路有点别扭。
“刚才上山的时候崴了一下,不严重。”
“陆砚知道吗?”
“不知道。”沈栀顿了顿,“你别跟他说。”
许星晚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擦黑了。大巴车等在停车场,李老师清点人数后放大家上车。沈栀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拉上窗帘,靠着椅背闭眼休息。
车子启动后,旁边的座位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往里点。”
沈栀睁开眼,陆砚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她的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过去的。她把腿收回来,陆砚坐下,把书包放在她腿上。
“你脚崴了?”
“……”
“别装了,你走路姿势不对。”
沈栀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下山的时候看到的。”他顿了顿,“为什么不早说?”
“又不严重。”
陆砚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膏药,递给她。沈栀接过来一看,是云南白药的贴膏,还是温热的,像是他刚才在山脚商店买的。
“你——”
“别多想,我妈是医生,家里常备。”他把头偏向窗外,“回去贴上。”
沈栀攥着那片膏药,看着他的后脑勺。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模糊的轮廓。车子驶过长安街延长线,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影交替掠过他的眉眼。
她低下头,把膏药放进笔袋。
那枚银杏书签在里面,贴着那枚校徽,和那片运动会他夹进笔记本的银杏叶不同——这片是黄铜的,被体温捂热了,金属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沈栀靠着车窗,合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班级群消息。李老师把山顶合照发到了群里,配文:“香山秋游圆满结束!同学们今天表现都很好!”
照片里,她站在第二排,眼睛看向左边。而陆砚站在第一排最左端,微微侧着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她那个方向。
像是整个画面里,所有人都在看镜头,只有他们两个在看彼此。
沈栀把照片保存到相册。
又打开手账,在最新一页的角落画了两片叶子,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几道横线,像台阶。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说人大挺好的。但我没问他,清华离人大远不远。”
“其实我知道。四号线,十站。”
“不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