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茶与初雪》白疏辞

23、静音 六月，北京

　　六月，北京突然热了。

　　教室里的空调开到最低，嗡嗡地响着，吹得倒计时牌上“距高考还有3天”的红字微微颤。高三（2）班的教室跟平时不一样了，有人把书桌搬到了走廊上背政治，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反复翻着错题本。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累到极致，反而平静了。

　　沈栀的书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课本摞成两摞，按科目分好，最上面放着陆砚那本物理笔记本。她从四月开始就没怎么动过那本笔记本了，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也都记了。但她每天还是把它放在桌面上，偶尔翻一翻，像是握着一个护身符。

　　陆砚这几天没来。

　　他去了清华的夏令营，提前报到，说好高考前一天回来。沈栀知道他那边也忙，物理系的夏令营课程排得很满。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发消息，不多，就一两条。有时候是“数学别慌，最后两天别做新题”，有时候是“早睡，别熬夜”，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瓶茉莉花茶的表情包。

　　沈栀每条都回，但回得很短。她没力气说太多话，心里绷着一根弦，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最后这几天的复习上了。

　　六月四日，考前最后一天在校。

　　学校不上课了，只安排了答疑。各科老师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学生来问问题。沈栀上午去问了地理老师几个答题模板，下午把英语作文的常用句式过了一遍。教室里人不多，有人已经回家调整了，有人还在走廊里抱着书背。宋嘉禾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错题本，但盯着看了十分钟没翻页。周予安破天荒地没来，据说在家睡了一整天。江野和许星晚在图书馆自习，两个人坐对面，各看各的。

　　沈栀下午离开学校之前，去了一趟物理组办公室。陆砚的竞赛教练认得她，见她来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陆砚让我转交的。他说明天回来，怕你今晚紧张，先给你这个。”

　　沈栀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怕。我在。”

　　下面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和那天实验室窗户上他画的那颗一样，圆圆的，五角形。

　　沈栀把纸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经过第三排靠窗的座位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陆砚的桌子上干干净净的，只放了一本《新闻学概论》。她翻开扉页，上面还写着他之前的那行铅笔小字。

　　“别怕。我在。”

　　两处地方，同一句话。沈栀合上书，把书放回原处，走出了教室。

　　六月五号，陆砚回来了。

　　他早上给沈栀发消息说在火车上，下午到。沈栀在家复习，回了一个“好”。那天她没怎么看得进去书，语文翻了两页，数学做了半张卷子，剩下的时间都在整理文具袋和准考证。她妈周韵请了假在家陪她，做了三菜一汤，但她没什么胃口。

　　傍晚的时候，陆砚发了一条消息。

　　“下楼。”

　　沈栀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死飞停在楼下的槐树荫里，陆砚靠在车座上，抬头看着她的窗户。他瘦了，夏令营半个月晒黑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换了鞋下楼，走到他面前。

　　陆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从车筐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我妈做的。绿豆糕。她说高考那几天吃，解暑。”

　　沈栀接过来。袋子里是一个保鲜盒，里面的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凉意。温静的手艺，她认得，上次陆砚带过一次，说是他妈做的。

　　“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嗯。”陆砚偏了偏头，像是想起什么，“我妈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沈栀看着他。他转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旁边的槐树干上，耳尖微微发红。她猜温静说的肯定不止这一句，但他只挑了最普通的一句告诉她。剩下的话，大概是留给高考之后的。

　　“你明天去看考场吗？”他问。

　　“嗯。下午去。”

　　“哪个考点？”

　　“人大附中。”

　　陆砚点了一下头。他跨上死飞，单脚撑地。夕阳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平，但里面全是话。那些他不能说出口的、她暂时也不能听的话。

　　“沈栀。”

　　“嗯。”

　　“后天早上，别喝太多水。进考场之前去趟厕所。”

　　“知道了。”

　　“数学先做选填，大题先写第一问。不会的先跳过，别卡住。”

　　“你讲过很多遍了。”

　　“嗯。”他低下头，把车调了个头，“那我走了。”

　　沈栀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骑出去。骑了几米，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考完我来接你。”

　　“不用，我妈——”

　　“我来接你。”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沈栀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她点了点头。

　　“好。”

　　陆砚蹬车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沈栀回到楼上，坐在书桌前。她把那个保鲜盒打开，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清甜绵软，凉意从舌尖淌下去。她打开手账，六月第一周。她画了一支笔，一个准考证，一个文具袋，旁边放着一盒绿豆糕。最下面画了四号线的标志，绿色的小圆牌。她在那行倒计时的数字上画了一个圈。3。

　　旁边写了一行字：

　　“后天就考了。”

　　“他回来了。送了绿豆糕。说考完来接我。”

　　“他没说别的。但他说的每个字我都记着。”

　　“后天加油。正常发挥。”

　　“陆砚，等考完。”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六月五号的夜晚，北京很安静。她闭上眼，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但总体是稳的。她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后天早上，她会走进考场。再往后三天，一切就结束了。

　　她攥着那个四号线的钥匙扣，金属的棱角抵着掌心。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