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茶与初雪》白疏辞

21、第 21 章 期末考试结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北京刮了一场大风。

　　沈栀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被刮得瓦蓝，太阳明晃晃的，但没什么温度。她裹紧羽绒服，站在校门口等公交。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在传成绩。她点开看了一眼——年级第五，数学一百三十二。比期中又进了三名。她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了一句“还行”，然后锁了屏幕。

　　她爸已经出院一周了。急性胃炎，在医院住了三天，回家之后被周韵勒令忌口，每天喝粥吃面条，馋得他天天念叨红烧肉。沈栀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他书房看一眼，确认他气色还行，才回自己房间写作业。沈怀远被她看得不自在，笑着赶她：“我又不是纸糊的，快去学习。”

　　寒假第一天，沈栀接到了顾言的电话。

　　她看着来电显示愣了两秒。顾言很少给她打电话，上学期在补习班碰见过几次，平时在学校也只是点头之交。她接起来，顾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一贯的温和。

　　“沈栀，我过几天要去美国了。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方便吗？”

　　沈栀沉默了一下：“去哪儿？”

　　“五道口。有家咖啡馆，你知道那家吗？就地铁站旁边。”

　　“知道。”

　　“明天下午两点？”

　　“行。”

　　挂了电话之后，沈栀坐在书桌前想了一会儿。她大概猜得到顾言要说什么。上学期在补习班他给她照片的时候，她就有感觉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热烈的、有所求的目光，更像是一种平静的注视，像是在告别。她翻开手账，找到那张香山照片，翻到背面。“你们俩看彼此的眼神，藏不住的。”字迹清秀，写得很端正。

　　第二天下午，沈栀坐四号线到了五道口。出站的时候风很大，她把围巾多绕了一圈。咖啡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很安静，暖气开得足，墙上挂着黑白照片，放着一首很慢的爵士乐。顾言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来了。喝什么？”

　　“热可可。”

　　他去柜台点了杯热的，端回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坐下来，把那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给你的。走之前想亲手交给你。”

　　沈栀看着那个信封。跟上次在补习班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牛皮纸，鼓鼓的。她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她把照片抽出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高一秋季运动会，她站在跑道边做热身，头发扎成马尾，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不记得有人拍过她。第二张是高二元旦联欢，她坐在教室角落里写手账，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瓶茉莉花茶。第三张是香山山顶，就是她夹在手账里的那张，他跟她说过的。第四张是篝火晚会，她站在篝火旁边唱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第五张是图书馆，她低头做题，对面坐着陆砚，他正偏头看她，目光很专注。第六张是校门口，陆砚骑车带着她，她坐在后座，手插在他口袋里。

　　每一张都有她。每一张里，陆砚都在看她。

　　沈栀翻到最后一张。那是前几天期末考试的时候拍的。她坐在教室里低头答卷，窗外是冬天的枯枝。照片的角落，陆砚坐在她旁边，不，不是旁边，是隔着几排的某个位置。他保送了不用考试，但那天他来了学校。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越过整个教室，落在她的方向上。

　　沈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跟上次一样。

　　“这张是最后一张。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她抬起头看顾言。他端着咖啡杯，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故事。

　　“顾言。”

　　“嗯。”

　　“你为什么拍这些？”

　　顾言放下杯子，想了一下。窗外五道口的车流来来往往，四号线从地下穿过，发出低低的震动声。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高一下学期，我坐在你后面。有一次你回头借橡皮，阳光正好打在你脸上。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女孩真好看。”他笑了笑，收回目光，“后来我发现你看陆砚的眼神不一样。你看别人的时候都很温和，但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装不出来。”

　　沈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照片。顾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本来想，等毕业了再说。但后来想通了，有些话说不说都一样。你心里有人，我说了也是白说。”他顿了顿，“所以我改主意了。这些照片，是我能送你的最好的东西。以后你们翻出来看，会知道有人在旁边帮你们记着。”

　　沈栀鼻子有点酸。她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里，放好。顾言看着她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喜欢过一个人。初中的时候。但没来得及说。后来她去了别的学校，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不想让你也留遗憾。”

　　沈栀攥着信封，看着他。顾言的表情很淡，很坦然。她忽然觉得他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谢谢。”她说。

　　“别客气。”顾言站起来，穿上外套，“我走了。飞机是后天的。到了那边给你发消息。”

　　他拿起账单去柜台结账。沈栀跟着站起来，把信封收进书包里。两个人走出咖啡馆，站在五道口的路口。风很大，顾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冲她摆了摆手。

　　“走了。”

　　“一路平安。”

　　顾言笑了一下，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栀。”

　　“嗯？”

　　“高考加油。还有——”他顿了顿，“替我祝陆砚幸福。”

　　沈栀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进地铁站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流里。她掏出手机，给陆砚发了一条消息。

　　“顾言要去美国了。”

　　对方回得很快。

　　“我知道。”

　　沈栀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什么？”

　　隔了几秒。

　　“他说祝我们幸福。”

　　沈栀盯着这几个字。五道口的车流在她身边呼啸而过，四号线在地底下轰隆隆地驶过。她站在寒风里，攥着手机，手指冻得发红。她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回的？”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我说谢谢。”

　　沈栀看着这两个字，站在路口，北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忽然觉得，顾言说得对。有些话，说不说都一样。但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分量是不一样的。陆砚回了“谢谢”两个字。但他回复之前，那个“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他一定想了很久。想该说什么。想该不该多说一点。最后只说了谢谢。

　　沈栀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进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五道口的路口，顾言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她刷卡进闸，站在四号线的站台上等车。列车进站，门开了，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回到家，她翻开手账。一月第一周。她画了一个信封，鼓鼓的，里面露出照片的角。信封旁边画了两条路，一条往东，一条往南。往东那条写着“美国”，往南那条写着“四号线”。两个小人在路口告别，一个转身走了，另一个站在原地目送。站着的那个小人身边画了一辆自行车，车后座空着，但车座上放着一瓶茉莉花茶。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说不想让我留遗憾。”

　　“其实他帮我把遗憾都拍下来了。”

　　“顾言，谢谢你。”

　　“陆砚说，他回了‘谢谢’。但‘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他一定想了很久。我也是。”

　　“一路平安，顾言。”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书架上，和那瓶攒了七瓶的茉莉花茶空瓶排在一起。她关了灯，躺进被窝。窗外的风还在刮，但房间里很暖。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