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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妄(一)说尽千般巧,藏深一片痴   这日午 ...

  •   这日午后,楚清遣了个小弟子来药庐请姝然,说是执法堂积了几年的卷宗要誊抄,姝然洗了手随那小弟子去了。
      执法堂后堂的西厢里,楚清早备好了笔墨纸砚,案上摞着半人高的旧卷宗,封皮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见姝然进来,也不起身,手里那支朱笔仍在一份新送来的上圈圈点点,嘴里道:“你且先抄着,把那些个陈年旧账理一理,我这份急的批完就来陪你。”
      姝然笑着应了,捡了一册出来翻开,全是五年前的外门弟子考绩录。她一笔一划地抄着,约莫抄了大半个时辰,手腕渐渐发酸,脊背也僵了,抬眼偷觑楚清,见她仍埋首在折子里,朱笔舞得飞快。姝然搁了笔,轻轻活动了两下手指,又装模作样地拿起笔,眼睛却往门口瞟了瞟。
      她慢慢站起来,蹑手蹑脚往门边蹭,眼看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连裙摆都提起了,身后传来一声轻哼。姝然心道不好,还没来得及缩回来,楚清已经从后面一把捞住了她的腰,手指精准地戳在她腰侧。姝然浑身一软,笑出了声,连声告饶:“楚姐姐,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楚清哪里肯放,两手齐下,挠得她整个人蜷在门框上,发簪都歪了,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倒是跑呀,上次让你溜了这次还能让你溜?”楚清一面挠一面笑。姝然笑得直不起腰,伸手去推她,两人在门边扭成一团。一个小弟子打廊下经过,见两位长老这般模样,吓得缩回去,脚下溜得飞快。
      楚清这才收了手,喘着气笑道:“真不该跟许兰学,她当年也是这么没皮没脸地闹,把人按在地上挠。”
      话音一落,两人脸上的笑同时僵住了。
      姝然慢慢直起身来,将歪了的发簪重新别好,垂着眼。
      窗外有几声鸟叫,衬得屋里格外静。
      到底是楚清先开口,她清了清嗓子:“对了,前两日下面递了信上来,说北边柳溪村一带闹疫病,发得急,村里百姓没银子请医修,病的起不来床。”
      姝然像被这句话重新拉回了神:“我去。药庐里现成的药备些就够了,只消再补几味清热的。”
      从清风宗往北,御剑约莫两个时辰,便到了柳溪村的地界。姝然还没落地,鼻尖便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整个村子上。
      她有些意外。循着药味往村里走,一面走一面在心里默算:黄连放得太重,压了其他几味药的药性,茯苓又少了三分,收不住湿气,另外还掺了半钱什么东西,一时辨不出来。这熬药的人,心是好的,只是手艺太糙。
      村道尽头有一棵老树,树底下支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整整齐齐码了几摞药包,边上架着一口黑铁小锅,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桌后站着一个人。
      姝然脚步顿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云轩宗的金色弟子袍,那颜色极扎眼,穿在他身上却一点不觉得突兀。他个子拔得极快,比姝然记忆中又高了半头,隐隐超过她了,肩也宽了些,已经隐隐有少年人长开了的样子,一头乌黑的发用一根青色发带束在脑后。正执着一柄木勺往锅里搅,锅底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肤色照得愈发透白,眉眼愈发深黑。唇角天生上翘,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病得再恹恹的人走到他跟前,怕也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姝然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声音清和柔软:“这位小药师,需要帮忙吗?”
      白妄猛地转头,那眼睛骤然亮起来,撒手就把木勺往桌上一撂,整个人从桌后绕出来,几步到了姝然跟前,伸手就抱了上来。
      那力道带着少年人的莽撞,下巴压在她肩上,呼吸热热地扑在她颈侧,声音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委屈:“长老,好久不见。”
      姝然被他抱得身子晃了晃,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你不先问问我打哪儿来。”
      白妄把脸往她肩头一埋,双臂又收紧了些,闷声道:“我不管。二百五十四天。姝长老,您都二百五十四天没见我了。”
      姝然怔了怔:“数得这样清楚?”
      白妄的声音带着一股孩子气的认真:“前年您送我的生辰礼,温月剑,我天天擦,日日擦,擦一次就想一次,想一次就多一天。我算着日子呢,一天不差。”
      姝然笑出来,轻轻拍他的背:“好了好了,还抱着,那边排队的病人都看着呢。”
      “让他们看。”白妄嘴上这么说着,人却慢慢松开了。他退开一小步,仰起脸来,眼底泛着一点薄薄的红,但嘴角又笑嘻嘻地翘着。
      姝然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你长高了。”
      白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长老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好看。”
      姝然失笑:“少来。你这张嘴,在云轩宗也这么哄人?”
      白妄笑得更开了,:“那怎么能一样,别人也不配听。”旁边几个排队的村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这小仙师从药桌后头飞出来,抱着个穿青衣裳的女子不肯撒手,都探头探脑地看。
      姝然拉着他的袖口把他往桌边带:“别耽搁了,先把药分了。”
      白妄笑着应了一声,重新站回桌后,姝然站在他身侧,弯腰去捡他方才撂下的药包。两人并肩站着,一个穿青,一个穿金。
      那药锅里的汤已经熬过了头,白妄伸手要去舀水兑,姝然瞧了一眼,抬手拦住他:“这药得收着点,兑太薄了压不住热毒。”她说着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打开拈了两片药草出来,顺手丢进锅里。
      白妄两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看她,眼里的笑几乎要溢出来:“还是您厉害。我就说没您我什么都做不好。”
      姝然在锅里划了几圈:“已经做的很好了,光是能来就极好了。这方子是你自己配的?”
      “嗯,照着您之前给的药书,又加了两味进去。”白妄接过旁边一个农妇递来的空碗,舀满药汤递出去,“我经常到人间做这些,跟您学的。”
      姝然笑道:“你这两年把云轩宗的差事办得不错。我听说秦少主与你交好,走到哪儿都带着你。”
      白妄语气轻飘飘的:“秦少主是好心,觉得我可怜罢了。”
      姝然温柔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白妄的手停了,转过身看她,表情认真:“长老,我没有过得好。没有您,我在哪里都过不好。”
      姝然忽然觉得眼前这半大少年似乎也没怎么变。五官长开了,人高了,肩宽了,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还是当初那股劲儿。她心软下来,语气也放轻了:“又说胡话。”
      白妄叹了口气,做出个夸张的苦相,眉毛眼睛都皱到一起:“才不是胡话。没长老,吃糖都是苦的。有长老,吃黄连都是甜的。”
      这哄人的鬼话张嘴就来,偏偏他神情恳切得不行,姝然被逗笑了,抬手掩了掩嘴:“行了你,少拿我寻开心。”
      白妄抓起桌上一小块没切完的黄连根,作势要往嘴里塞:“我句句真心。您不信我吃给您看。”
      姝然忙按住他手腕:“别闹。”
      白妄反手一翻,就势握住了她的手:“长老,我是真开心。上回见您,还是在一个闹时疫的镇子上。您当时忙得脚不沾地,只摸了一下我的头,后来我怎么都找不到您。我去了好多地方,专找闹时疫、闹伤寒的城镇,想着总能碰上一回。要么遇不到您,要么您已经走了,药棚子都拆了。”
      姝然笑道:“你守株待兔呢。”
      白妄笑得那叫一个欢实,话接得极顺:“我守株待姝。”
      姝然抽回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油嘴滑舌。”
      白妄不躲,反而把脑袋往前凑了凑,笑嘻嘻道:“那您多弹两下。”
      “你是来施药的,还是来气我的。”姝然不再理他,转身去摆药。白妄跟在她后头,手脚麻利地帮她递这递那,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过了一刻来钟,排队的人渐渐少了。白妄把头上发带解下来,那发带旧得几乎要断,尾端磨出了参差的须子,他宝贝似的把它在姝然眼前晃了晃:“长老,您看。”
      “旧了。”姝然说。
      白妄眨眼笑道:“所以想跟您讨条新的,也不用新的,您随身的都行。”
      姝然今日头发别着的是一根素色木簪,她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条青色的发带,也旧了,没他的旧得那么夸张。她递给他:“这条是我用过的,若你不嫌弃,先拿着。回头我做了新的再给你。”
      白妄双手捧过去,贴在胸前按了按,笑得开怀:“长老随身的,我供起来都来不及。”
      “一条旧发带,有什么好供的。”姝然笑他。
      白妄眸子又黑又亮,直直看进她眼睛里,拿起来闻了一下,动作坦荡得很:“旧的才好。旧的上面有您的味道,可香了。”
      姝然只当他童言无忌,见他捧着发带不动,便道:“我给你束上吧。”
      白妄立刻转过身去,背对她。他头发披散下来,发尾带着天生的微卷。姝然先是用手指梳了两下,他头皮一阵发麻,姝然把他头发拢到脑后,用发带仔细绕了三圈,系了个结。
      “好了。”姝然说。
      白妄摸了下发尾,又抓起发带末端在鼻尖下闻了闻,笑得满足:“长老束得就是好,比我好一万倍。”
      姝然失笑:“又胡说。”说完又看着他,目光认真了些,声音也柔下来:“白妄,你心肠好。自己小时候受了那么多苦,还愿意来这里给这些不相干的人熬药施药。许多人受过苦,便恨不得天下人都跟着一起受,你却不是。”
      白妄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长老,我最不喜欢那些受了一点苦就滥杀无辜之人。苍生无辜。自己能活着,还能帮别人活着,才叫本事。”
      苍生无辜。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刺进姝然心口最软的那处。她眼睫颤了一下,眼前浮起一张脸。那是个极漂亮的女子,眉眼如画,眼尾带着笑意和少年意气。那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淡,只剩一双满是恨火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嘴里质问道:“狗屁的苍生无辜,那我娘何辜?他们都只配殉我娘。你滚吧,我们道不同。”
      白妄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还用手指绕着发带尾玩,姝然上前一步,主动将他揽进了怀里。
      白妄整个人都僵了,抬起手,试探着环住了她的腰。
      “好孩子。”姝然轻声说。
      白妄把脸埋在她肩侧,用极小的声音叫了声:“姝长老。”
      他的声音软得不行,像是喜悦,又像是满足。
      姝然没看见的是,他靠在她肩上的那张脸,此刻一丝笑意也无。眼睛睁着,瞳孔极黑,勾起唇,无声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姝然问。
      白妄笑道:“没怎么。就是高兴。”他在她肩膀上又蹭了一下,“长老,您多抱我一会儿。我这些天攒了好多好多话,可一见了您,全忘光了。我就只想这么抱着您,一辈子不撒手才好。”
      “就你话多。”姝然拍了拍他的背,松开他。
      白妄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长老,您比这世上所有的药都管用。”
      “你该去做说书先生。”姝然拿他没办法,转身继续分药。白妄乐颠颠地跟上去,手脚更加勤快,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到了下午,来领药的人又多了起来。有个妇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挤到前面,那孩子脸色潮红,正缩在母亲怀里小声抽泣。白妄从锅里舀了半碗药,吹了又吹,才凑到那孩子面前。孩子往娘怀里缩,看着药就怕,小脸皱成一团。白妄自己先用嘴唇轻轻抿了一点,然后咂了一下嘴,眉飞色舞道:“不苦的,是甜的。哥哥替你尝过了。”
      小女娃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半信半疑地张开嘴。白妄把勺子送进去,那孩子咽下去,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眼看要哭。白妄哈哈笑起来,从怀里摸出块糖塞进小女孩嘴里:“苦一口,甜一口,是不是就扯平了?”
      小女孩含着糖,竟真的没哭,反而抽抽搭搭地笑起来,旁边排队的人都跟着乐,气氛松快了不少。
      姝然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你会哄孩子。”她说。
      白妄回头看她,笑道:“我还会哄老人,哄姑娘,哄汉子,就是不会哄您。”
      “我有什么好哄的。”
      白妄笑着拖长音,那声调拐了好几个弯:“您不也是个小姑娘吗,姝妹妹~”
      姝然一愣,随即板起脸来:“没大没小。”
      白妄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弯下腰做了个揖,夸张得像在戏台上,袖子甩得老高:“我错了,长老。您别生气,我给您赔个不是。要不您罚我,罚我给您当牛做马,当药童,当小跟班,当什么都行。您罚得越重,我越开心。”
      “你再贫嘴,我就把你嘴缝上。”
      白妄笑得笃定,又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着她:“您舍不得。我这嘴还得留着哄您开心呢。”
      忙到日头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两人把药分完了。白妄把锅撤了,火压灭,又去井边打了桶水洗手洗脸。
      姝然问道:“白妄,你马上十五了吧。”
      白妄回过头笑,脸上还挂着水珠:“是呀,长老不记得我生辰了?”
      姝然失笑:“不记得的话,每年礼物哪来的。不是你说的,和我同一日,八月初八么。”
      白妄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凑近一步:“那今年长老还要给我准备礼物吗?”
      “你想要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想,眼珠子转了转:“我要您再抱我一下。”
      姝然作势要敲他脑袋,白妄也不躲,笑眯眯地仰着脸:“不行啊?那今年云轩宗的比武大会您要来好不好。我不一定上场,但您可以来找我。我带您去我住的院子看看,我种了好多花,还养了只瘸腿的猫,丑得要命,可我知道您一定喜欢。”
      “好。”姝然笑道。
      白妄笑逐颜开,又凑近了些:“长老,我们交换传音印记吧。我以后想找您,就传音给您。我保证不天天烦您,隔三差五的,行不行?”
      姝然应了,和他交换了,他心情极好地把自己传音玉牌收好:“长老,陆哥哥知道应该不会生气吧。”
      姝然愣了一下:“他生什么气。”
      白妄笑了笑,带着隐蔽的试探:“我记得上回出门,还瞧见陆哥哥和白姑娘在无忧城逛街,他们什么时候好上了?”
      姝然闻言笑了笑:“他们年纪相仿,又青梅竹马。若是能成,倒是好事一桩。你一个小孩子,别替人家操心这些。”
      白妄笑得没心没肺:“我就是随口问问。我怕他有了媳妇忘了您。而且我都要十五了,长老可不能只把我当小孩子了。”
      “你就是小孩子。”
      白妄笑得更甜了:“长老把我当什么都行呀。”
      姝然留了下来。这村子穷得厉害,土墙茅顶,夜里连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她白天和白妄一起熬药,晚上就住在村尾一间空置的土屋里。白妄睡在外间,她睡里间。
      白妄不睡,散着头发赖在里间看姝然梳头。
      “长老,我若夜里做噩梦,能来找你吗?”
      “你几岁了?”姝然问。
      “六岁。”白妄毫不犹豫。
      姝然笑出声来,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六岁可长不了你这么高的个子。”
      白妄耍赖:“在长老跟前,我永远是六岁。”
      姝然笑着,不与他争辩,放下梳子准备躺下了。白妄也缩回外间去,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听着里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房梁。
      姝然睡着后,传音符在桌上震了起来。她睡得沉,没有醒。白妄轻手轻脚走进里屋去看,拿起来凑在耳边,是陆时宁的声音,急吼吼的:“师尊,你那边怎么样了?疫病凶不凶?需不需要我过去帮忙?”
      白妄回头看了姝然一眼,见她侧身睡着,呼吸均匀,便往屋外走了几步,才捏着嗓子,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姝长老睡了。”
      那边静了三息,陆时宁的声音吼过来,震得传音符差点跳起来:“你是谁?你怎么拿着我师尊的传音玉牌?她人呢?”
      白妄笑得更开心了,语气暧昧:“陆哥哥,我是白妄啊。才多久没见,你就听不出我声音了?长老在我边上,刚睡下。”
      陆时宁声音都在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你放什么屁!你们在哪儿?让她起来,我跟她说话。”
      白妄故意放轻声音,像在说什么体己话:“这不好吧。长老今天忙了一天,好不容易睡下。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白妄!你!”
      白妄把传音掐了。
      他哼着小调回到门槛上坐下,心情好极了。过了片刻,传音符又亮起来,他看一眼,又掐了。再亮,再掐。那玉牌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捉摸不定的萤火虫。
      第二天清晨,陆时宁又传音过来。姝然正在井边洗脸,她昨夜睡得沉,不知前因后果,接起来便听见陆时宁的声音灌满整个院子:“师尊!我也要来!”
      姝然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来什么?”
      陆时宁委屈极了,声音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劲儿:“来你这边啊。那个白妄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在你那儿?还大半夜接你的传音,我都要被吓死了。”
      姝然笑道:“正巧遇到的。人够用了,我也快回了。”
      “可是师尊!”
      姝然温声道:“好了。好好修炼,我这儿没事。”
      白妄正巧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几个野果,甜滋滋笑道:“姝长老,吃果子了。我方才去后山摘的,露水还没干呢。”
      姝然冲他点头,又对传音符道:“时宁,乖。我这边忙完就回。”
      陆时宁听到白妄声音更炸毛了,开始絮絮叨叨:“师尊你别被他骗了!他大半夜不睡觉拿你传音符,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师尊!师尊你听见没有!”
      白妄凑到姝然身边,笑吟吟地插了一句:“陆哥哥,你都不问问长老村民们的病怎么样了,百姓就不重要吗?”
      陆时宁咬牙切齿:“白妄!你给我等着!等我见了你!”
      姝然笑着揉了揉白妄的头发,对传音符道:“好了时宁,回去给你带糖。”
      陆时宁还在说:“师尊你别惯着他!那小子阴着呢!师尊!师尊!”
      姝然把传音符收了,揣进袖子里。白妄把野果递给她。姝然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白妄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盯着她笑:“长老,我好喜欢您呀,好想一直跟着您。您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给您提药箱,给您跑腿,给您摘果子。您累了,我给您捶腿。您烦了,我给您讲笑话,您生气了,我就哄您。您说好不好?”
      他说的像是小孩话,姝然便当小孩话听,她伸手弹了他额头一下:“不好。”
      白妄捂住额头,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当天下午,姝然又跟他去村西头看老人。白妄抢着背药箱,路上道:“长老,等比武大会的时候,您提前两天来云轩宗吧。您来了我给您做桂花糖糕。”
      “你怎么跟时宁一样,总想着吃的。”姝然道。
      白妄笑嘻嘻:“那不一样。陆哥哥只惦记您做的。我惦记的是您。”
      到了第三日傍晚,疫病基本压住了。村里最后几个发热的病人也退了烧,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重新冒出了炊烟。姝然收拾好东西,白妄送她到村口。
      “长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姝然回身。
      白妄站在满树槐花下,一身金衣,整个人笼在夕照里,表情干净明亮,笑着朝她:招手:“您记得想我!听我的传音!”
      姝然也笑了笑,挥了挥手,御剑消失在暮色中。
      白妄看着她的背影,那道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天边的云霞里。他收回手,笑也一点点收了起来。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垂在肩头的那条青色发带,垂下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一片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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