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第一章冻透的晨昏,腐掉的日子

      北方深冬的凌晨,是一片死透的灰蓝。

      天光压得极低,像一块浸过冰水的旧麻布,死死捂住整片老旧家属院。没有日出,没有微光,连风都是静的——不是平和的静,是冻僵万物之后,荒芜死寂的静。整栋九十年代的老红砖楼,在寒夜里缩着,墙面经年风化,砖缝里卡着冻硬的尘、枯死的草茎、经年累月积攒的破败。冷风藏在缝隙里,昼夜不息地往里渗,像蛀虫,一点点啃噬着单薄的屋子。

      屋里没有暖气。

      停暖的第三天,铁制供暖管道彻底凉透。管壁凝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薄霜,触手是钻骨的冰,没有半分余温。整间六十平的老房子,四面漏寒,八方侵冷,像一只被扔进寒冬里的铁皮盒子,所有温热,都会被迅速吸干净。

      田猛是被疼醒的。

      不是尖锐的剧痛,是后槽牙经年的龋齿钝痛。

      那疼藏在牙神经深处,绵绵密密、沉沉滞滞,不要命,却磨人。像他这辈子的日子,没有天灾横祸,没有大起大落,就是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烂,悄无声息地疼。醒过来的瞬间,牙疼混着入骨的寒意,一并裹住全身,让人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被窝是冷的。

      多年洗得起球的旧棉被,棉絮早已板结发硬,厚重,却不保暖。夜里积攒的一点体温,抵不住全屋的寒凉,后半夜尽数散尽。背脊贴着冰凉的床单,潮气混着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骨头缝里都是透凉的僵。

      触觉是最先受难的感官。

      指尖露在被外三秒,就发麻、发僵、血液滞涩,指节僵硬得弯不拢。脚底板整夜冰凉,像踩着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睡到天亮,也暖不回来。皮肤裸露的耳尖、鼻翼、下颌,被穿堂的冷风细细扫着,是砂纸磨过般干涩、刺痒、冰凉的触感。屋子里的空气是固态的冷,沉甸甸压在皮肉上,让人浑身发紧。

      他不敢动。

      只要掀开被子,冷空气就会汹涌灌入,瞬间吞掉这仅剩的一寸温存。人在穷冬的清晨,最卑微的执念,就是贪恋被窝里那点早已稀薄殆尽的余温。

      身侧,周颖睡得很轻。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整个人蜷在被窝最深处,肩膀裹得严实,眉头却微微蹙着。冷。她也冷。只是日子苦久了,连怕冷,都学会了不吭声。她的呼吸浅浅,每一次呼出,都在被口凝成一缕极淡的白雾,悠悠升起,转瞬消融在寒凉里,像他们年年落空的盼头。

      听觉里,世界荒芜得彻底。

      窗外没有车鸣,没有人声,没有晨起的叫卖。寒冬把人间所有烟火声响都冻住了。只有老窗框缝隙里,冷风穿梭的细碎嘶嘶声,极轻,却没完没了,日夜不休。偶尔楼下老旧铁门冻得变形,被风轻轻一吹,发出吱呀的、锈钝破碎的声响,短暂刺破死寂,随后又是更深的空冷。

      屋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两人微弱的呼吸,能听见墙体吸走温度的无声动静,能听见心底那点迟迟不散的憋屈——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烂糟糟,疼兮兮,无解,无望。

      视觉里,满眼都是衰败的寒凉。

      窗帘洗得发白,透光极差,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惨淡淡的。天花板泛黄起皮,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布全身的病灶,死死盖在头顶。墙角长着经年不褪的霉斑,黑灰、青绿,一块叠着一块,潮湿、腐烂、颓败,和他们的日子一模一样。

      窗玻璃结着厚厚的冰花。

      层层叠叠的霜纹,蜿蜒扭曲,封住了窗外所有景色。透过冰雾看去,楼外的枯树、空巷、灰天,全都模糊成一片死寂的白。冰珠顺着玻璃边缘慢慢凝结、滑落、冻结,循环往复,像生活里无解的苦难,来了又来,永不终结。

      床头柜掉漆、开裂,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冻得发干。旧手机扣在上面,屏幕漆黑,像一块冰冷的黑石。田猛不用看也知道,短信里躺着暖气费催缴单,躺着几百块他掏不出来的空缺,躺着这个冬天最直白的窘迫。

      嗅觉里,没有半分人间烟火。

      寻常人家的冬晨,有米粥的暖香、开水的白雾、暖气片烘出的干燥暖意。

      他家只有冷铁味、墙霉味、陈旧布料的灰败味。空气干冷发苦,吸入肺里,凉得胸口发沉。厨房里锅是冷的、壶是冷的、灶台是冷的,锅沿结着细小的冷凝水珠,一碰刺骨冰凉。一夜无火,全屋无温,一屋子清冷荒芜。

      味觉,是常年的寡淡与苦涩。

      晨起口干舌燥,喉咙又干又凉,像吞了碎冰。他不敢喝水,自来水刺骨,入喉冰得牙根发颤,会加重那处龋齿的隐痛。穷日子的冬天,连一口温水,都是奢侈的念想。

      田猛微微侧头,看着身侧的周颖。

      她眉眼温顺,常年为生计操劳,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嫁给他这些年,没享过一天松快日子,跟着他守着这间漏风的老房,熬着一年又一年的寒冬。

      他那处龋齿又隐隐疼起来了。

      钝钝的、沉沉的、缠缠绵绵的疼。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懂了:生活就像龋齿。

      它不会骤然崩塌,不会让人瞬间绝境。它只是慢慢烂、慢慢蛀、慢慢掏空你日子里所有的甜、所有的暖、所有的盼头。

      牙洞烂在嘴里,日日隐痛,碰不得、舔不得、治不起。

      穷洞烂在日子里,年年寒凉,挣不脱、填不满、熬不完。

      你想补,手里没钱;你想忍,日夜作痛;你想拔掉重新来过,却早已根深蒂固,一身牵绊,无路可退。

      天光慢慢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铺满整间屋子。

      冷依旧是冷,穷依旧是穷,疼依旧是疼。

      周颖睫毛轻轻颤了颤,快要醒了。

      又是这样一模一样、腐烂寒凉、咬牙硬熬的一天,要从头开始了。

      第二章薄被之下,万般难开口

      天光一点点渗过窗上厚重的冰花,把屋内的灰败照得一览无余。

      周颖的睫毛轻轻抖了两下,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猛地坐起来,只是先微微动了动脚趾。脚趾在薄被底下蜷了蜷,依旧是一片冰硬的凉,寒意顺着趾骨一路往上漫,窜到小腿肚,叫人打了个细碎的寒颤。她下意识往田猛的方向靠了靠,想借一点旁人身上残存的体温,可身边人身上也没有多少热气,只有一层薄薄的、勉强抵御寒气的皮肉。

      被窝里的空气,凉得像浸过冰水。

      田猛侧过身,下颌抵着枕头,后槽牙那股钝痛还在持续,丝丝缕缕地钻着神经。他听见身侧周颖细微的呼吸变化,知道她醒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有些话,到了嘴边,是说不出口的。

      暖气费的账单,就躺在手机短信里。几百块钱,不算天大的数目,可摊在他们眼下的日子里,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冷风钻过窗框缝隙,发出嘶嘶的细响。

      周颖抬手,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颊。指尖触到皮肤,是一片冰凉,颧骨处的皮肤因为干冷,泛起一点紧绷的刺痛。她的手常年做零碎的零活,指腹磨出薄薄的硬茧,指关节有些肿大,一遇寒气就隐隐发酸。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气息呼出,在被窝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瞬就消散了。

      田猛“嗯”了一声,下颌微微用力,克制住龋齿传来的那阵闷痛。舌尖下意识想去抵那颗蛀坏的后槽牙,刚一碰,一阵酸胀的疼立刻漫开,他只得赶紧把舌头挪开。

      “外头风好像更大了。”周颖往窗外瞥了一眼,冰花把世界糊成一片朦胧的灰白,看不见楼下的街巷,只听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声响,很快就被寒风吞掉。

      她慢慢掀开被子一角,仅仅露出半只肩膀,凛冽的寒气立刻扑上来,她浑身猛地一缩,赶紧又把被角拉回去。

      “不能起来,一离开被窝,浑身都要冻透。”周颖低声说。

      厨房里,铁锅、铝壶,全都浸在寒气里。昨天晚上剩下的半壶凉水,壶壁凝满细密的水珠,伸手碰一下,冰得指尖发麻。想烧一壶热水,就要耗电费。电费也是要花钱的,每一度,都要算计。

      田猛心里沉甸甸的。

      他打零工,活计时有时无。遇上活多的月份,手里能落下一点,遇上淡季,就只能攥着微薄的积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周颖在小区附近的小作坊做手工,挣的都是零碎小钱,只够勉强补贴日常吃食。两个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糊口,哪里有余裕去交那笔暖气费。

      就像嘴里那颗龋齿。

      明明知道该去补牙,该去医治,可口袋空空,只能任由它一点点腐坏,日日忍受钝痛。生活也是这样,明明看得见处处窟窿,却没有能力去修补,只能任由苦难一点点蛀蚀日子。

      “昨天物业又来敲门了。”周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屋子里仅存的一点安静,“说再不缴费,就要彻底关停供暖管道。”

      田猛闭了闭眼,喉结沉沉滚动。

      他知道。昨天傍晚他回来,就看见楼道门口贴了通知,白纸黑字,冷冰冰的。

      “我再想想办法。”田猛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很沉。

      这话,他已经说了许多遍。想办法,想办法,可办法在哪里?

      周颖没有接话。她太清楚现实了。不是不想努力,是命运给的出路太少。她伸出手,隔着薄薄的棉被,轻轻搭在田猛的胳膊上。她的手同样是凉的,掌心的茧蹭过他的衣袖。

      没有抱怨,没有争吵。

      贫寒日子磨久了,连怨气都被寒气冻得敛了回去。争吵改变不了账单,也驱不散满屋的寒冷,只会徒增两个人心里的煎熬。

      两人就这么躺着,裹在这床板结发硬的旧棉被里。

      屋子里的寒气依旧在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墙根的霉斑在灰暗天光下,看得格外清晰。天花板的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张开的网,笼罩着这间屋子。

      嗅觉里依旧是霉味、旧布料的灰败气息,没有早饭的烟火香气。

      肚子隐隐泛起空落落的饥饿。可早饭也需要米面,需要柴火或者电。

      田猛的后槽牙又开始隐隐作痛,一阵阵,绵绵不绝。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颗龋齿,是一模一样的。

      明明还活着,却时时刻刻承受着腐烂带来的折磨。想痊愈,没有本钱;想放弃,又放不下身边的人。

      周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很轻,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再躺一会儿吧,等太阳再高点。”她说。

      可他们心里都明白,就算太阳升起来,也照不暖这间漏风的老房子,也填不满生活那一个个烂透的窟窿。

      外面的风还在呜呜地刮,老楼房的墙体,在寒风里发出细微的震颤。

      新的一天,就这样,在刺骨的寒冷与挥之不去的隐痛之中,缓缓展开。

      第三章风割街巷,空着手归

      日头慢慢爬高,灰蒙蒙的光终于把窗玻璃上厚冰花融开窄窄一道缝,漏进一束淡薄的白光。屋里的寒气半分不曾退减,只是不再是黎明那种沉得压人的墨色寒凉。

      田猛咬了咬牙,猛地把棉被掀开。

      冷空气扑过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皮肤瞬间起满一层鸡皮疙瘩,寒意在骨肉里面炸开,他狠狠打了一个哆嗦,胳膊上的汗毛根根竖立。脚落到水泥地面,冰凉顺着脚底直窜后脑,他赶紧蹬上那双旧棉鞋,鞋里面的绒毛早就压实变薄,鞋底裂了一道细缝,踩在地上,地底的冷气顺着裂口往上钻。

      后槽牙的钝痛猛地加重一下,一冷,龋齿的疼总是来得更凶。他抿紧嘴唇,舌尖小心避开蛀掉的位置。

      周颖也坐起身,抱着被子裹在肩头,看着他穿衣。身上那件旧棉袄洗得褪色,袖口磨出毛边,里面填的棉花结块,厚薄不均,肩膀处薄得几乎只剩一层布。

      “外头风大,围巾系上。”她伸手从床头拽出一条起球的灰毛线围巾,是她从前闲的时候一针一针织出来的,年头久了,毛线松垮,挡不住多少寒风,聊胜于无。

      田猛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指尖触到布料,也是凉的,捂了好一阵,才有一点点人体的温度。

      “我出去转转,看看工地或者装卸那边有没有零活。”他低声说。

      “中午……能回得来?”周颖问,声音轻轻的。家里没有多余的食材,要是他挣回一点现钱,顺路可以捎一把青菜,一块最便宜的冻豆腐。若是空手而归,中午就只能煮一点剩米汤对付。

      “不好说,有活就多干一阵。”田猛弯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几十块零钱,要留着应急,轻易不能动。

      他走到门边,手抓住门把手。铁质门把手冰得扎手,指尖一碰,猛地一缩。老旧木门开关的时候吱呀作响,一股更凛冽的街风迎面撞进来,卷起楼道里的碎纸片,呼呼掠过脚边。

      楼道没有窗户,暗沉沉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红砖。楼梯扶手结着一层薄凉的水汽,每一级台阶都冻得硬邦邦。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单调的咚咚声响。

      一出单元门,北风直接撞在脸上。

      不是轻柔的吹,是硬邦邦地砸过来,像细砂纸使劲打磨颧骨、鼻尖。风里面裹着干枯的碎草、尘土,打在脸上微微发疼。整条家属院的树木早已落光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茫茫的天空,枝桠冻得发黑,僵硬地立着,连晃动都显得滞重。

      视野里整条街巷都是萧瑟的灰。

      路边墙根堆着住户丢弃的旧杂物,破纸箱、碎木片,冻得硬如石块。远处马路上面车辆稀少,行人裹紧身上厚衣服,脑袋埋进衣领,脚步匆匆,没有人愿意在寒风里面多停留片刻。空气清冽,吸进肺里,一路凉到胸腔深处。

      听觉灌满了风的轰鸣。

      风声灌满整条巷子,呜呜地响,像无数人低声呜咽。风吹过光秃秃树枝,发出细碎尖利的哨音。远处十字路口偶尔传来汽车短促的鸣笛,很快就被浩荡的风声吞没。脚下干枯的落叶被风卷着,贴着路面沙沙地跑。

      田猛沿着主路往前走。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没有半点缓冲。鞋底那道裂缝,慢慢渗进去冷风,脚趾一点点僵掉,发麻,渐渐失去知觉。他把双手缩进棉袄袖口,肩膀蜷缩起来,低头迎着风往前走。

      他要去城西的劳务集散地。一片空旷的路口,打零工的人全都聚在那里,等着包工头挑人。

      一路上路过几家临街小店。粮油店玻璃窗蒙着一层薄霜,里面堆着米面;杂货铺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隐约透出一点暖黄灯光,隔着玻璃,能看见店里生着小煤炉。那一点暖意隔着厚厚的玻璃遥遥相望,他站在寒风里,连靠近都不敢,进去免不了要买点东西,手里的钱不能随便花。路边熟食铺子飘出炖肉的香气,淡淡的,被风送过来一瞬间,很快消散。那味道很远,是他许久没有尝过的滋味。

      走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等活的路口。

      十来个男人全都挤在一面背风的墙根下面,缩着脖子,双手抄进怀里,脚下跺着脚取暖,鞋底撞击冻硬地面,咚咚响成一片。有人叼着廉价香烟,白色烟气一吐出来,立刻在冷空气里面凝成白雾,转眼消散。

      田猛走过去,贴着墙站到人群最外侧。墙体也是凉的,靠着它只能稍微避开直吹过来的北风。

      有人认出他,侧过头搭话:“猛子,也来找活?最近活少,好几天没有包工头过来了。”

      “嗯,碰碰运气。”田猛点头,龋齿还在隐隐作痛,说话的时候半边脸颊都带着酸胀。

      几个人低声闲聊。说物价,说工钱,说谁家又交不起暖气费停了供暖,语气平淡,没有激烈的抱怨,都是熬久了之后那种麻木的叹息。贫穷不是独独咬着他田猛一个人,这条老街上,一抓一大把日子蛀出窟窿的人。

      一整个上午,风不停歇。

      他们一群人就站在墙根,不停跺脚,轮换着把冻僵的手往袖口深处塞。太阳悬在高空,亮是亮,却没有温度,只是一片惨白的圆盘。日光落在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仅仅是把影子短短的投在脚边。

      先后两台车子路过,停下来挑工人,挑的都是年轻力气大的。田猛今年四十八,脸上风霜重,腰背也常年干重活微微佝偻,包工头扫一眼,直接跳过他,选了更年轻的汉子。车子扬尘开走,路口又剩下他们继续等待。

      等到正午,天上日光慢慢偏斜,依旧没有新的雇主过来。一同等活的人渐渐散开,各自想别的出路。墙根下越来越空。

      田猛肚子开始咕咕地响,空空的胃一阵阵发慌。嘴里的龋齿痛感又上浮,饥饿和牙疼缠在一起,沉沉地压着他。

      他知道,今天大概率是等不到活了。

      他在路口站了许久,最后慢慢转过身,踏上回家的路。来时揣着一点微弱期盼,走的时候两手空空,一分现钱也没有挣到。

      往回走的路更难捱。风没有减弱,冻僵的脚趾每踩一步都发疼。整条街巷依旧是冷冷清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隔绝外面的寒风。他路过劳务市场旁边的诊所,眼角扫到牙科的招牌。补牙的价格贴在玻璃窗上,那一串数字,他口袋里面的几十块远远不够。

      看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

      又是一处补不上的窟窿。

      慢慢靠近自家那栋红砖老楼,远远望去,楼体灰扑扑,一排排窗户,很少有几扇透出暖光。他仰头望向自家窗口,窗玻璃冰花还没有完全化开,安安静静,没有烟火升腾的迹象。

      周颖一定还在等着他。等着他能带回来一点钱,一点食材。

      田猛放慢脚步,心里沉甸甸的。

      风掠过耳边,呜呜作响。他抬手按了按酸胀的腮帮子,那颗龋齿,还在持续不断地、安静地疼着。

      生活这颗大洞,今天,又没能填上一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