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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深夜 许深想起贺 ...

  •   十二月中旬,期末临近,课程作业堆成了山。
      贺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上课,就是赶作业,还要准备期末的设计课大作业。他选的题目是一个社区图书馆的设计,不大,但很复杂,功能流线、结构选型、节能设计、无障碍通行,每一项都要仔细考虑,改了一版又一版,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
      他经常在工作室待到很晚,有时候甚至忘了时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楼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和许深两个人。
      这天晚上,他在工作室赶作业,一直到十一点多才收拾东西准备走。许深也在,坐在角落里改自己的东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许老师,我先走了,"贺燃背起书包,把椅子推回桌下,"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嗯,"许深头也不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路上小心。"
      贺燃走出工作室,带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他走到楼下,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U盘落在了桌上,里面存着他做了一半的模型和图纸,明天早上设计课要汇报,必须得拿。
      "真是的,"他嘟囔了一句,拍了一下脑袋,"这记性,越来越差了。"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放轻了一些,不想打扰许深。
      走到工作室门口,他发现门虚掩着,没有关严,里面透出一点光,在黑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他抬手准备敲门,又停住了。
      里面传来许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打电话,说的是英文。
      贺燃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他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但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yes, the structural calculation is done……I'll send you the drawings tomorrow morning……no, don't rush, quality first……the wind load parameter needs to be recalculated……"
      是很流利的英文,语速很快,带着一些专业术语,贺燃听不太懂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在讨论一个建筑项目,而且是一个结构很复杂的项目。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了敲门,觉得站在门口偷听不太好。
      里面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许深说:"进来。"
      贺燃推开门,许深已经挂了电话,坐在电脑前,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档,看起来像是论文,不是什么建筑项目的图纸。
      "怎么回来了?"许深问,语气很平常。
      "我U盘落这儿了,"贺燃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拿起桌上的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碰到手心,"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事,"许深说,"拿到了就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课。"
      "嗯,"贺燃点点头,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许老师,你刚才在说英文?是国外的学术交流吗?"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心里其实有点好奇。大学老师和国外有学术交流很正常,但许深刚才的语气,不像是在聊学术,倒像是在讨论一个实际的项目。
      许深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很平静:"一个学术交流,没什么。"
      这个回答有点敷衍,但贺燃也没好意思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许深不想说,他追问就不礼貌了。
      "哦,"贺燃说,"那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身体重要。"
      "嗯。"
      贺燃走出工作室,带上门,心里有一丝疑惑,但也没多想。可能真的是学术交流吧,他想,是自己太敏感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许深坐在电脑前,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门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微微皱着。刚才贺燃问他"是国外的项目吗"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慌,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了,但他自己知道,那种慌是真实的。
      他怕被发现。不是怕被发现Ian的身份——这个身份他藏了很多年,早就习惯了——而是怕……被贺燃发现之后,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他已经习惯了贺燃看他的眼神,那种带着敬佩、带着好奇、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神。如果贺燃知道了他的秘密,那种眼神会不会变?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觉得自己想多了。贺燃只是一个学生,不会想那么多的。
      然后,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切换了一个用户界面。屏幕上的界面完全变了,不再是学校的办公系统,而是一个全英文的专业工作平台,界面简洁,功能复杂,右上角的用户名清晰地显示着:
      Ian。
      他打开邮箱,里面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来自不同的国家——挪威、印尼、阿联酋、巴西。每一封都是关于项目的讨论,有的是结构计算的确认,有的是材料选择的沟通,有的是施工进度的汇报,有的是甲方的修改意见。这些项目,是他用Ian的名字做的,分布在世界各地,每一个都是可持续建筑领域的经典案例。
      他先回了挪威极地研究站的邮件,确认了悬挑结构的抗风载参数,又叮嘱了对方极寒地区的材料选择要注意脆性断裂的问题。然后回了印尼学校的邮件,讨论了本地材料的替代方案,建议用当地的竹材替代部分钢材,既降低成本又环保。接着回了沙迦文化中心的邮件,确认了屋顶节点的施工方案。最后回了里约贫民窟改造的邮件,讨论了参与式设计的下一步安排。
      回完邮件,他打开一个三维模型,开始调整沙迦文化中心的屋顶节点。模型很复杂,每一个构件都精确到毫米,他专注地调整着,时不时停下来计算一下参数,在草稿纸上写几个公式,然后继续调整。屏幕上的模型在他的操作下慢慢变化,从一个粗略的框架变成一个精细的结构,每一个节点都严丝合缝,每一个构件都恰到好处。
      这是他最享受的时刻。当他沉浸在设计里的时候,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只剩下建筑,只剩下线条和结构,只剩下他和他的作品。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专注,和白天在课堂上的样子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清冷和疏离,多了几分投入和热情,像是在做一件他真正热爱、真正在乎的事。
      这些项目,是他用Ian的名字做的。没有人知道Ian是谁,没有人见过Ian的照片,没有人知道Ian其实是江城大学一个普通的讲师,每天给学生上课、改作业、带竞赛。他用这个名字,在国际建筑界做了很多事,拿了很多奖,被很多人崇拜,被很多教科书收录。但回到学校,他只是许深,一个讲课很严、要求很高、没什么朋友的普通老师。
      两个身份,两个世界,他在中间切换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白天是许深,晚上是Ian;习惯了在学生面前保持距离,在国际会议上用变声器发言;习惯了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越来越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藏一个秘密太久了,总会觉得累的。
      尤其是遇到贺燃之后。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但在专业上特别较真的学生。那个会在深夜陪他一起改方案、会在他拒礼之后反而更佩服他、会跟他说"以后你无聊可以找我"的学生。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贺燃知道了他的秘密,会怎么样?会生气吗?会觉得被欺骗了吗?还是会……像现在一样,用那种带着光的眼神看他?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才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
      走在空荡的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星海。
      他想起贺燃今天看他的眼神——那种好奇的、想要了解更多的眼神,和以前那些只把他当老师的学生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有些秘密,藏得越久,就越难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也不知道开口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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