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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感君一言 你是焕的将 ...

  •   第四十七章感君一言

      承明二年五月初,京畿新军第一次合练。

      花颂声将五千人拉到城东五十里外的旷野上,分作两军对垒。一部由她亲自带领,一部由副将赵铁柱带领,互攻互守。从清晨打到日暮,两军缠斗不休。赵铁柱是北疆老军户出身,用兵有章法,几次差点冲破花颂声的中军。可每到关键时刻,花颂声总能找到他的破绽,一剑封喉。

      日暮时分,赵铁柱的中军被围,他本人被花颂声一枪挑落马下。五千新兵列阵而立,看着点将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眼中全是服气。

      “花统领。”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抱拳躬身,“属下输了,心服口服。”

      花颂声将枪收回,目光扫过满场兵士。

      “你们记住今日。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可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得打下去。打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五千人齐齐应声,声震旷野。

      回城的路上,花颂声策马走在大军之前,左腕隐隐作疼。从清晨打到日暮,她左手虽未持重兵器,可策马控缰也用了不少力。阴雨将至,天色沉沉地压着,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土腥气。

      入城时,雨落下来了。

      花颂声让副将带新军回营,自己带着两名亲卫往皇城方向走。雨越下越大,将她身上的尘土冲出一道道泥痕。她骑在马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左腕的旧疤在冷雨中一阵阵泛酸。

      走到宫门前时,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守门侍卫。守门侍卫见她浑身湿透,忙撑了伞过来。

      “花统领,陛下让您回来了直接去御书房。”

      花颂声点头,接过伞往宫内走。雨声淅沥,宫道上的青砖被洗得发亮,倒映着宫灯的光。她走到御书房门口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姬焕站在门内,手中拿着一份折子,看了她一眼。

      “湿透了。”

      “雨太大了。”花颂声收了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臣身上全是泥水,别污了陛下的地方。”

      姬焕没有理她,侧身让开门。

      “进来。”

      花颂声犹豫了一息,跨过门槛。她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很快积了一小滩。姬焕没有看那滩水,转身往偏殿走。

      “去偏殿换衣裳。案上有干衣。”

      花颂声跟着走到偏殿,案上果然叠着一套干净的玄色劲装,旁边搁着一条干布巾。她看了那套衣裳一眼,是她的尺寸,新的,针脚细密。

      “陛下让人做的?”

      “焕估摸着尺寸让人做的。”姬焕已经绕过屏风回了御案后,声音从那边传来,“你左腕不能受寒,换了衣裳出来,焕让人备了姜汤。”

      花颂声站在偏殿里,将湿透的外袍解了,用干布巾擦了头发和脸,换上那套新衣。衣裳是细棉布的,柔软服帖,领口内侧缝着一朵极小的阿芙蓉——银线绣的,针脚和姬焕从前给她那件披风上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那朵阿芙蓉,指腹在花瓣纹路上停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姬焕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案角搁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花颂声走到案前,端起姜汤喝了。姜味辛辣,入喉滚烫,一路暖到胃里。

      “今日合练如何?”姬焕没有抬头。

      “新军可用了。赵铁柱是个将才,臣不在时,他也能带兵。”

      姬焕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的左腕。”

      “淋了雨,有些酸。”花颂声将碗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碍事。”

      姬焕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姬焕伸手将花颂声的左手拿起来。和上回一样,拇指按住腕上那道旧疤,力道轻而稳地按揉。花颂声低头看着姬焕的手指——修长、干净、带着握笔留下的薄茧。贴在她腕上的温度微凉,一点一点地按过断筋处那个硬结。

      “陛下又替臣按,不合礼法。”

      “徐吟说阴雨天要按。”姬焕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花颂声的腕上,“你白日骑马控缰,晚上回来又核军报。将军辛苦了。”

      将军。这个称谓对于花颂声来说陌生得像前世的事,仿佛浸透着无边的尸山血海。唯有从姬焕口中说出,才显得那样平静自然。

      花颂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御书房的灯火映在姬焕侧脸上,将那些素日被清冷压住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些。花颂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梁国逃回来那日,她在宫门前见到姬焕,这人跨过门槛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说“瘦了”。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梁国,可姬焕伸手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活过来了。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

      “嗯。”

      “臣今日在旷野上打了一日仗,五千人看着臣。臣冲阵的时候,左腕疼得厉害,可臣没停。”

      姬焕的手停了一瞬。

      “臣想起在梁国军中时,老帅说过一句话。他说,将军冲阵,士兵才敢拼命。”花颂声的声音很平,“臣今日冲了三次阵,五千人没一个退缩的。”

      姬焕抬起眼看她。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将满殿灯火衬得格外安静。姬焕的手指还拢在花颂声的腕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透过来。

      “花颂声。”

      “嗯。”

      “你是焕的将军。”姬焕的声音很轻,“焕要你冲阵,可焕也要你活着。”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那双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可此刻露出了一个角。花颂声忽然想起在玉龙雪山上,姬焕握住她手腕时的力道。在禅房榻边,姬焕握着她的手打瞌睡。

      这人从不说软话。可每一句硬邦邦的话底下,都藏着同样的东西。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什么?”

      “臣想,若臣能活着回来,臣要问陛下一句话。”花颂声看着她,“可臣后来没问。”

      “为什么没问?”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只交握的手。姬焕的手指拢着她的腕,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搭在姬焕的指节上。雨声淅沥,满殿灯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地砖上静静交叠。

      “因为臣想,不问也一样。”花颂声的声音很稳,“臣心里知道。”

      姬焕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久到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走回御案后坐下。

      “去忙罢。”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花颂声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转身往偏殿走。走到屏风边上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她回头。

      姬焕没有抬头,依旧在批折子。可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焕心里也知道。”

      花颂声站在屏风旁,看着御案后的姬焕。灯火映着她的侧影,清瘦、笔直、孤独。可花颂声知道,这人心里烧着的东西,和她一样烫。

      姬焕端起茶抿了一口。花颂声转身往偏殿走,在案前坐下,翻开明日的操练册子。窗外雨停了,夜风裹着泥土和槐花的气息灌进来,清清凉凉的。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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