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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校场练兵 不疯怎么活 ...

  •   第四十六章校场练兵

      承明二年四月中,花颂声向姬焕请命去京畿大营操练新军。

      那日她在偏殿核完北疆军屯的最后一卷田亩册,将册子呈给姬焕。姬焕翻看了一遍,搁在案上,说了句“可以”。花颂声站在案前没有退下,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有一件事。”

      姬焕抬眼看她。

      “京畿大营新募的五千兵马,臣听沈渊说,操练了三个月还没成样子。臣想去看看。”

      姬焕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在京城待了快两月,坐不住了。”

      花颂声没有否认。

      “臣想去校场。一来替陛下把这五千新兵练出来,二来臣自己也得练。”她抬起左手活动了一下,腕上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粉,“徐吟说筋脉恢复了五成,可臣总觉得不够。练一练,能恢复得快些。日后北伐,臣不能只靠右手。”

      姬焕看了她片刻,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调令,提笔写了几行字。

      “京畿大营新军,焕给你。每日辰时去,酉时回。焕要你每日回宫,不在营中过夜。”

      花颂声接过调令,嘴角弯了一下。

      “臣领命。”

      第二日清晨,花颂声换了玄色劲装,将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剑,策马出了皇城。姬焕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她穿过宫道,消失在长安街尽头。窗台上那朵阿芙蓉沾着晨露,在日光中泛着柔和的红。

      京畿大营在城东十里外。花颂声到时,新军正在校场上操练。五千人分作五营,各由一名校尉领着,队列松散,动作迟滞。花颂声在点将台上看了一刻钟,面色沉了下去。

      她走下点将台,让五名校尉将各自的兵带到校场中央。五千人列成五个方阵,稀稀拉拉站定。花颂声站在阵前,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有农户出身的,有市井来的,也有几个是旧军户的子弟。

      “从今日起,京畿新军由我操练。”花颂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校场,“我姓花,你们可以叫我花统领。三个月之后,若你们还站着,便是兵。若躺下了,便是路边的石头,没人管。当然,你们一定会后悔认识我,我会是你们噩梦的开始。”

      她顿了顿。

      “第一日,跑。绕校场十圈。跑不完的,今晚没饭吃。”

      五千人面面相觑。有人嘟囔了一声,花颂声的目光扫过去,那声音便吞了回去。

      第一日跑完,倒下了三百多人。花颂声站在校场边上,一个一个数着。倒下的让军医抬走,跑完的列队去吃饭。她自己也跟着跑了十圈,谁偷懒掉队的要被她踹上一脚。

      第二日,列阵。第三日,劈刺。花颂声亲自下场示范,右手剑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她左腕使不上全力,可右手剑法依旧凌厉,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看得五千新兵鸦雀无声。

      “花统领左手有伤。”一个校尉低声提醒她。

      “左手有伤,右手也能杀人。”花颂声收剑站定,目光扫过全场,“你们记着,战场上没人管你伤没伤。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新兵们看着这个瘦削的女人,看着她左腕上那道狰狞的旧疤,看着她握剑的右手,看着她眼中那团不管不顾烧着的火。没有人再笑了。

      第七日,花颂声将五千人分作十队,每队五百,各设队长。她让队长带着各自的人操练,自己站在点将台上,一队一队看过去。哪队步伐不齐,哪队劈刺不力,哪队有人偷懒,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半个月后,姬焕微服来了一趟京畿大营。

      她穿着寻常的青灰布衣,扮作粮道上的文吏,站在校场边看了半个时辰。花颂声没有注意到她,正站在阵前,亲自纠正一个新兵的握刀姿势。那个新兵手抖,花颂声弯腰将他的手摆正,力道不轻不重。

      “你怕什么?”她问。

      “怕……怕砍不准。”

      “砍不准就多砍。砍一千次,手就不抖了。”

      姬焕站在校场边,看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这人穿着玄色劲装,马尾高束,站在满场兵士之中,周身的气度和从前在东宫演武场上练剑时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了。她的左腕不再灵活,右手剑却比从前更稳。她站在五千新兵面前,声音清朗,目光凌厉,像一头终于回到自己地盘的狼。

      姬焕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花颂声没有发现她来过。

      回到宫中,姬焕在御案后坐下,拿起北伐方略图继续推演。案上摊着北疆舆图、梁国暗桩名单、阿史那敏的情报卷宗。她提笔在阴山缺口处标注了一条新的路线,对照花颂声之前指出的那条小路,反复核验地形和距离。

      “沈渊。”

      “臣在。”

      “阴山北麓的小路,焕要你派探子去实地走一遍。确认沿途有几处可设伏,有几处可屯兵。”

      沈渊接过舆图退下。姬焕独自坐在御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朱砂标注的阴山小路上。花颂声说那条路只容单骑通过,三天能到朔方城下。若奇兵突袭,朔方的增兵便成了摆设。可这条路太险,若被石松察觉,伏兵一堵,便是有去无回。

      姬焕拿起笔,在舆图边缘写了几行批注。写完后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沉,京畿大营的方向有炊烟升起。花颂声此刻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姬焕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推演。她将朔方、狼居胥、阴山缺口三处串联起来,推演了七种可能,每一种都标注了应对之策。写到最后一页时,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花颂声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校场的尘土气。她见姬焕还在批折子,走到案前将今日的操练册子搁下。

      “五千新兵,再练两个月,可堪大用。”

      姬焕拿起册子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上面列着各营队长的名字和评价,花颂声的字迹潦草却清晰,每一个人的长处短处都写得明明白白。

      “你很用心。”

      “陛下交给臣的兵,臣不敢不用心。”花颂声看着姬焕案上摊开的北伐方略图,目光落在阴山缺口那处新标注的路线上,“陛下推演了?”

      “推了七种。”

      花颂声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每一处都写得详尽周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姬焕从登基那日起,每一日都在推演,每一夜都在算计。朝堂上新政的阻力、江南的清田、北疆的军屯、梁国的暗桩,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陛下,”花颂声忽然开口,“臣今日在校场,听一个新兵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爹当年跟着先帝打天下,以为打完仗就能过好日子。可好日子没过上,税一年比一年重,田一年比一年少。”花颂声的声音很平,“他当兵,是因为家里没田了。”

      姬焕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焕知道。”

      “臣从前在梁国军中时,那些兵也是一样的心思。”花颂声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梁国穷兵黩武,百姓的税比周国还重。华蒙把钱全砸在打仗上,百姓连粥都喝不上。臣那时候想,若不打仗,这些兵都能回家种田。”

      姬焕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所以焕要一统南北。”她的声音很淡,“打完了,才能不打。”

      花颂声转头看着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夜风拂动衣摆,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架书册上。姬焕的面容在暮色中看不太真切,可那双凤眸亮得惊人。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臣从前觉得自己疯。如今觉得陛下比臣疯。”

      姬焕看了她片刻。

      “不疯怎么活。”

      花颂声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想起自己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咬着牙不肯死,硬撑着走回长安。想起姬焕在朝堂上一步一步把世家连根拔了,把宋瑞弃市,把新政推下去。她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疯。可在这乱世里,女子若不疯魔,便只能任凭时代宰割。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稳了下来,“臣清完阴山的路,回来陪陛下把这盘棋下完。”

      姬焕看着她。

      “那盘棋焕一直留着。”

      花颂声笑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偏殿门口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她回头。

      姬焕站在窗前,暮色中的面容清冷如霜,可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明日早朝后去校场。焕给你派个副将,替你盯着营中事务。你不必日日去,隔日便可。”

      花颂声看着她。

      “陛下怕臣累着?”

      “焕怕你左腕又疼。”姬焕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折子翻开,“徐吟说阴雨天快到了。”

      花颂声站在门口,看着御案后的姬焕。灯火映着她的侧影,清瘦、笔直。她心口那方帕子贴着肌肤,温温热热的。

      “臣知道了。”她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隔日去。不耽误回宫用膳。”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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