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朝暮旦夕 催命十三娘 ...
-
第四章朝暮旦夕
花颂声在姬焕身边当差的第一个月,总结出三条规矩。
第一,姬焕每日寅时三刻起身。不唤人,不点灯,自己挽发更衣,等花颂声推门进去时,她已端坐案前批折子了。花颂声第一次见到这情形时愣了一瞬,姬焕从折子中抬眼:“怎么?没见过不让人伺候的主子?”花颂声答:“没见过起得比鸡还早的主子。”姬焕没理她,嘴角却弯了一下。
第二,姬焕用膳极简。早膳一碗粥、两碟小菜,午膳三菜一汤,晚膳常常是一碟点心对付过去。花颂声头回和她同桌用膳,看着满桌清汤寡水,差点把筷子摔了。“殿下,你是皇太女,不是苦行僧。”姬焕头也没抬:“食不过饱,是养生之道。”“养什么生!我在梁国军营时,一顿能吃半只羊。”姬焕终于抬眼,看了她片刻,淡声道:“加一道炙羊肉。”从此东宫膳房每日多备一道肉菜——只给花颂声。
第三,也是花颂声觉得最要命的一条:姬焕不信任任何人。她批折子时从不让人在旁,见客时花颂声只能守在门外,出入宫禁的路线每日一变,连沈渊都摸不准她的规律。花颂声起初以为这是防她,后来发现连跟了姬焕三年的宦官赵德都被挡在书房外,才明白这人就是天生的孤家寡人命。
“殿下。”有一回花颂声在廊下守着,隔着门听见姬焕咳嗽,推门进去,见她伏案睡着了,手边一碗药凉透了也没喝。花颂声把人摇醒,把药碗塞进她手里:“喝了再睡。”姬焕迷迷糊糊接过去喝了,又趴回案上。花颂声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把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给她盖上。
第二日姬焕什么也没提,但那天晚膳的桌上,多了一碟花颂声爱吃的桂花藕。
四月末,京城入夏。
花颂声的腕伤早好了,每日卯时在演武场练剑。东宫侍卫们起初不服这个从天牢里捞出来的梁国女人,直到花颂声连挑了三个教头,又和禁军副统领比了一场,三十招内逼得对方弃剑认输。从此东宫上下见她都低头叫“花姑娘”,背地里却叫她“十三娘”——催命十三娘的十三,阎王见了都绕道的十三。
姬焕来看过一次她练剑。
那日傍晚,暮色四合,演武场上只剩花颂声一人。她使的是梁国军中刀法,大开大合,劈刺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剑光映着晚霞,整个人像一团烧在天边的野火。
姬焕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花颂声收势时才发现她,汗淋淋地走过来,拎起水囊灌了几口:“殿下有事?”
“没事。”姬焕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你的刀法很好。”
花颂声咧嘴一笑:“那是自然。我在梁国——”
她忽然收声。
梁国。她半月前还在替梁国打仗。如今她替周国皇太女看门护院,替她整理北疆舆图,替她分析梁国暗桩的分布。
她垂下眼,将水囊挂回腰间。姬焕已经走了,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海棠花被风吹落,无声地坠在青砖上。
五月初三,宋瑞动手了。
那日姬焕奉旨入宫议事,轿辇行至长安街中段时,花颂声忽然勒马。
“殿下,停轿。”
轿夫们还没反应过来,街边茶楼二楼已射出三支弩箭。花颂声拔剑,剑光一闪,三支箭齐齐断在她身前三尺。她翻身下马,一脚踹开轿门:“殿下别出来。”
话音未落,街角冲出十余名蒙面刺客,手中皆是军中制式环首刀。花颂声一剑劈翻最前面那个,顺手夺过一柄环首刀,双刀在手,整个人像一道旋风卷进刺客阵中。
她的刀法极狠。不防守,只进攻,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刺客显然没料到一个护卫有这等身手,为首那人惊呼一声“花十三”,转身想跑。花颂声哪容他走,一刀掷出,环首刀贯穿那人小腿,将他钉在地上。
“谁派你来的?”她踩住那人胸口。
刺客咬牙,嘴角流出黑血——服毒了。花颂声脸色一变,回头去看轿辇。姬焕已从轿中出来,站在长街中央,素衣上溅了几点血,面色却平静如常。
“留活口。”
“晚了。”花颂声踢了踢那具尸体,“死士,嘴里藏毒。”
姬焕看着满地尸首,又看向花颂声——她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沿着手背滴落。但她浑然不觉,正弯腰翻检刺客身上的腰牌。
“殿下先回宫。”花颂声头也不抬,“我查完就回。”
姬焕没动。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按在花颂声左臂伤口上。花颂声抬头,正对上那双凤眸——里面映着长街尽头的暮色,也映着她微微发愣的脸。
姬焕收回手,帕子上沾了血,她随手叠好收入袖中,“查完早些回来。今晚有事要议。”
她转身上轿,帘子落下,隔绝了花颂声的视线。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帕子,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起轿的辇队。暮色中,她站了很久,直到赵德小跑过来催:“花姑娘,殿下让您快些查,查完回宫用膳——今晚有炙羊肉。”
花颂声把那方帕子从伤口上揭下来,上面沾着她的血,还有姬焕袖中带出来的冷香。她犹豫了一息,将帕子叠好,塞进自己怀中。
“知道了。”
当夜,东宫书房。
姬焕将花颂声带回来的腰牌放在桌上——三枚铜制腰牌,正面刻着“宋”字,背面是编号。花颂声站在桌边,左臂已经包扎好,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头发还带着汗湿的痕迹。
“宋瑞养的死士,编号排到三百开外。”姬焕的声音很冷,“他一个内阁首辅,养这么多死士做什么?”
“不止宋瑞。”花颂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刺客手臂上的刺青图案,“这人手臂内侧有这个标记。我在梁国时见过,是‘黑羽楼’的杀手。宋瑞和江湖杀手组织有往来。”
姬焕接过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黑羽楼。”她将这名字咀嚼了一遍,抬眼看向花颂声,“你知道黑羽楼最大的客户是谁么?”
花颂声摇头。
“顾家。”姬焕将纸折起,“江南顾氏,前朝余孽。当年父皇灭前朝时,顾氏一族逃到海上,暗中发展成了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宋瑞和他们勾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厉光。
“不是勾结。是宋瑞早就投了顾家。”
花颂声靠在桌沿上,双臂抱胸,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这人平时永远波澜不惊,唯独在查案、布局的时候,眉眼间才会露出这种近乎锋锐的亮色。
“殿下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宋瑞。”姬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五月夜风带着槐花香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父皇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宋瑞是世家之首,动他,就是动整个江南。焕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姬焕回头,烛火映在她脸上。
“等他觉得自己赢定了的时候。”
花颂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姬焕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可那双凤眸深处的算计与隐忍,让花颂声想起一个人——梁国老帅。当年老帅布局北疆,也是这般不动声色,等敌人踏入陷阱,再一举围歼。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从轿中出来的时候,”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上溅了血,但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你早就知道宋瑞会在今日动手。”
姬焕没有否认。
“你拿自己当饵。”花颂声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若我今日没挡住那三支箭呢?”
“那焕就死了。”
姬焕说得轻描淡写。她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好像刚才谈的只是一桩闲事。
花颂声看着她若无其事地批起折子来,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人拿钝器敲了一下,闷疼,却又无处发作。
她几步上前,一把按住姬焕的手。
“殿下。”
姬焕抬眼,眉梢微挑。
“你以后要拿自己当饵,”花颂声俯下身,与姬焕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先告诉我。”
姬焕看着她,没答话。
花颂声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咧嘴笑了笑:“毕竟殿下若死了,我的仇谁来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殿下还有事?”
“左臂的伤,去找徐吟换药。”姬焕顿了顿,“明日晨练,准你晚半个时辰。”
花颂声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亮得像灯火。
“谢殿下。”
她推门出去,五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槐花的甜香。她仰头看天,满目星河灿烂。
怀中那方染血的帕子还带着温度。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