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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及笄之礼 这世上,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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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及笄之礼
三年前。隆昌二十四年,三月十五。
太和殿。
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一场及笄礼。
三日前,礼部呈上的仪注被皇帝姬鸿当朝掷回,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礼部尚书战战兢兢跪在丹墀下,听皇帝冷声道:“朕的长女,及笄之礼当按皇太子规格办,礼部若再拿寻常公主的旧例来敷衍,你这尚书也不必做了。”
于是今日,太和殿金钟九响,百官朝贺。
姬焕站在殿中央,一身玄色深衣,以朱红为缘,腰束大带,佩白玉双珩。这是大周皇太子的朝服规制——而她不过是个刚满十五岁的皇长女。
“及笄者,姬氏焕,稽首再拜——”
司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姬焕依礼跪拜,动作一丝不苟,额触金砖时,余光扫过两侧朝臣。
左列文官之首,内阁首辅宋瑞。七十有余,须发皆白,立在百官最前,一双浑浊老眼却精光内敛,面上笑得慈祥,唇角纹路却绷得极紧。
右列武将之首,大将军贺延昭。此人倒是神色坦然,对上姬焕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而丹墀之上,御座之侧,垂帘之后——她的母亲,皇后姜辰,就坐在那里。
隔着珠帘,姬焕看不清母亲的表情。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此刻必定如古井无波,将殿中每一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礼成——”
姬焕起身,转向御座,再次下拜。
姬鸿步下丹墀,亲手扶起女儿。这位开国皇帝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色,但身形依旧魁梧,眉目间刀锋般的凌厉半分未减。他将一柄玉如意放入姬焕手中——如意首端刻着“储”字。
满殿哗然。
玉如意是历代皇太子的信物。姬鸿此举,无异于当众宣告立储之意。
“臣,有本启奏!”
宋瑞身后的吏部侍郎率先出列,膝行两步跪伏于地,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陛下,祖制有云,立嫡立长,然皇太子之位,关乎社稷根本。皇长女虽聪慧,终究是女子之身,恐难服天下!”
话音刚落,又有三四名言官出列附议。
姬焕垂目看着手中的玉如意,指尖摩挲着那个“储”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被议论的人不是她。
“够了。”
姬鸿开口,声如洪钟。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朕开国之时,若事事依祖制,尔等此刻还在前朝跪着。”他环顾群臣,目光落在宋瑞身上,停了片刻,“宋阁老,你说是不是?”
宋瑞弓着腰上前一步,笑得恭谨:“陛下说的是。只是老臣斗胆——”他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皇长女固然天资聪颖,但储位非儿戏。老臣斗胆请问陛下,皇长女可曾涉朝政?可曾历边务?可曾亲民生?”
每一问,都像一根针。
姬焕此时开口了。
“宋阁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冽如泉,压住了满殿的窃窃私语。十五岁的少女抬起脸,眉目间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隐隐透出日后倾天下的锋芒。
“阁老三问,焕一一作答。”
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姬鸿接过展开,目光微动。
“第一问,朝政。去岁南方水患,赈灾银被层层盘剥,最后到灾民手中不足三成。焕查得涉事官员共四十七人,其中二十六人出自宋阁老门下。这是花名册”
宋瑞的脸瞬间白了。
姬焕却仿佛没看见,继续道:“第二问,边务。去岁冬日,北疆梁国犯境三十七次,每次不过数百骑,抢完就跑。贺将军奏报中言‘小股骚扰,不足为虑’。”她转向贺延昭,微微颔首,“但焕以为,三十七次犯境,每次路线不同,这是梁国在测绘我北疆地形。这是焕整理的犯境路线图,请父皇过目。”
贺延昭脸色一变,立即单膝跪地:“臣失察!”
“第三问,民生。”姬焕最后说,“焕这三年,每逢初一十五,均着便服出宫,走遍京畿十二县,所见所闻,已整理成册。京城米价去年涨了三成,原因不是天灾,是宋阁老族中米行囤积居奇。”
她说完,退回原位,神色如常,好像刚才只是背了一段书。
殿中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响声。
姬鸿将帛书收入袖中,看向宋瑞:“宋阁老,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宋瑞僵立当场,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良久,他深深一揖:“老臣……无话可说。”
姬鸿环顾满朝文武,沉声道:“朕今日当众宣告——皇长女姬焕,聪慧明达,心怀天下,即日册为皇太女,入主东宫,参议朝政。有再敢非议者——”
他顿了一顿。
“先去查查自己府上,干不干净。”
散朝后,姬焕独自穿过长长宫道,往坤宁宫走去。
“殿下。”身后有人唤她。
姬焕停下脚步,回头。是贺延昭。这位大将军须发皆张,此刻却面带愧色,几步上前单膝跪地:“臣谢殿下今日在北疆之事上留了体面。”
姬焕微微挑眉:“将军以为,焕是在替将军遮掩?”
贺延昭一愣。
“焕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姬焕的声音平淡,“北疆布防疏漏,将军之责;但梁国测绘地形,是焕的探子不够。将军与其谢焕,不如回去重新部署北疆防线。”
贺延昭沉默片刻,抱拳道:“殿下说的是。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殿下。臣在沙场二十年,识人无数。殿下今日在殿上的样子,让臣想起一个人。”
“谁?”
“陛下年轻的时候。”贺延昭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殿下比陛下更……冷。”
姬焕没有接话。她看着贺延昭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更冷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玉如意的棱角压红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坤宁宫。
姜辰坐在窗下,手中捧着一盏茶,茶已凉透。她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相间,杀机四伏。
“来了。”她没有抬头。
姬焕在母亲对面坐下,将玉如意放在棋盘边上。姜辰瞥了一眼那如意,唇角弯了弯:“你父皇倒是舍得。”
“母后早就知道了。”
姜辰终于抬眸,看向自己十五岁的女儿。姜辰年过四旬,却依旧美得凌厉,眉眼与姬焕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淬炼出的、近乎妖异的锋锐。
“焕儿,”她的声音很轻,“你今日在殿上,把宋瑞的底都掀了。”
“留着他,他也会掀我。”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姜辰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可你只掀了他门下的人,没动他本人。为什么?”
姬焕看着棋盘,母亲这一子落得极刁,直取中盘,看似凶悍,实则留有余地。
“因为宋瑞这枚棋子,还不到吃的时候。”姬焕执白子应了一手,不疾不徐,“他的根在世家,拔一个宋瑞,还有王家、李家、顾家。焕要的是整片林子都烧了,不是砍一棵树。”
姜辰凝视女儿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骄傲,也带着一丝极深的忧虑。
“你像极了我。”
“母后教得好。”
姜辰摇头,将手中茶盏搁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盛,花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焕儿,你父皇今日立你为储,你可知他真正的用意?”
“试探。”姬焕答得干脆,“父皇想看看,朝中有多少人反对女子为储,也想看看焕有没有能力应付。”
“你应付得了吗?”
姬焕沉默了一息。
“焕应付得了朝堂,”她说,“但母后担心的,从来不是朝堂。”
姜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知道了。”
“北疆三十七次犯境,每次不过数百骑,却全身而退。周军边防二十年固若金汤,忽然间处处漏洞,这不合理。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放水。”
母女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梁国安插在周国的暗桩,比焕想象的多。”姬焕垂下眼,“但焕最缺的,是能替焕去查这些暗桩的人。沈渊可用,但他只是文人。焕需要一柄刀。”
姜辰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棋盘上。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梁”字,背面是一朵花的图案。
“梁国女将花十三,三个月前被石松设计陷害,兵败被俘,现押在刑部死牢。”姜辰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此人在梁国军中颇有威望,被自己人出卖后,对梁国未必还有忠心。更重要的是——”
她将铜牌翻过来,指尖点在花形图案上。
“她恨石松,恨透了。”
姬焕拿起铜牌,指尖抚过那朵花的纹路。阿芙蓉。她认得这个图案。
“母后的意思是,让焕用她。”
“用,或者被她用。”姜辰淡淡地说,“你自己选。”
姬焕握紧铜牌,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姜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焕儿。”
“母后还有吩咐?”
姜辰沉默了很久。久到姬焕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记住一句话,”姜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姬焕当时不懂、日后才明白的苦涩,“这世上,用刀的人,迟早会被刀所伤。”
姬焕回头。母亲坐在满室海棠花影中,手中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侧脸映着午后斜阳,美得如同一幅褪色的旧画。
“焕记住了。”
她踏出坤宁宫,三月的风吹动她玄色的衣摆。铜牌在她掌心中渐渐温热,那朵阿芙蓉的纹路烙进她的掌心。
花十三。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刑部死牢。
阴暗的甬道中,狱卒提着灯引路,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姬焕一身素衣,兜帽遮面,行走间衣袂无声。
最后一间牢房。铁门打开,锈屑簌簌落下。
花十三靠在墙角,手脚戴着镣铐,长发披散遮住了半张脸。她身上囚衣沾满干涸的血迹,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搁置的剑,剑锋虽钝,剑意犹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灯火映在她眼中,姬焕看见了一双极亮的眸子,亮得像梁国草原上的野火,烧不尽,吹又生。
“你是谁?”花十三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了。
姬焕站在牢门外,火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兜帽下,她的目光与花颂声在昏暗中相遇。
“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花十三一愣,随即冷笑:“要杀要剐随你,少来这套。”
“十三不好,”姬焕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从前叫什么?”
花颂声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素衣人站在牢门外,身形单薄,气质清冷,可那双凤眸中却有一种让花颂声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棋盘上执棋的手,又像是——
像是梁国冬夜雪原上,远处明明灭灭的孤灯。
“颂声。”花颂声终于开口,吐出这两个字时,喉头滚了滚,“花颂声。”
牢门外的人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颂声。”那声音极轻极淡,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味一口茶的回甘,“好名字。”
花颂声看着那人转身离去,铁门重新锁上,火光远去,甬道重新陷入黑暗。
她闭上眼,嘴角却莫名弯了一下。
真是个怪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