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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染芙蓉 剑尖抵在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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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芙蓉初绽
阿芙蓉,性味酸涩,专入命门,其毒甚乌头。
你是我今生最蚀骨的毒,也是唯一的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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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血染芙蓉
大周隆昌二十七年,九月初九,登基大典前夜。
太极殿。
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碎玉般的声响,四十九盏长明灯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殿门紧闭,金吾卫已被遣退,偌大的宫殿只余两人。
剑尖抵在姬焕咽喉。
花颂声的手很稳。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三年了,她握过无数把刀,劈过无数颗头颅,却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稳过。
剑锋已嵌入皮肉半分,一线殷红沿着姬焕修长的脖颈缓缓淌下,滴落在花颂声的手背上,温热黏腻,像极了天台寺那场伏击中,她替姬焕挡下的第一箭。
姬焕没有退。
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散落肩头,未着冠冕。明日此时,她便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而此刻她站在自己的佩剑前,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脖颈上的血蜿蜒而下,浸透了中衣的领口,宛如一朵缓慢绽开的红莲。
“殿下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花颂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本该如梁国草原般辽阔放肆的眸子里,盛满了三年来积攒的、无处安放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姬焕看着她。
窗外一声孤雁长鸣,划破长安城的夜色。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殿中金砖上摇晃。
“我是半分没有旁的心思可分给你的。”
姬焕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像她批阅奏折时的语调,像她朝堂论政时的从容,永远波澜不惊。
花颂声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却未抵达眼底。她手腕微转,剑锋偏了半寸,擦着姬焕的颈侧滑过,割断了她一缕垂落的乌发。发丝在空中打了旋,无声落地。
“是么?”花颂声歪了歪头,姿态里带着几分当年横刀立马时的张狂,“可我偏偏是个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的活阎王。”
她一步上前,几乎是贴着姬焕的耳畔低语:“殿下应该知道,阎王要人三更死——”
“——谁能留人到五更。”
姬焕接上了下半句。
她抬手,两指夹住颈侧的剑锋,指腹被划破也浑然不觉。她偏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花颂声,那双凤眸里映着烛火,也映着面前人微微发红的眼眶。
“花十三,”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却是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你要杀我,早就会动手了,不该等到今夜。”
花颂声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殿外忽然传来更鼓声,沉沉地穿过重重宫墙。亥时三刻。距离登基大典,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三年前,姜皇后将你从死牢里捞出来时,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物。你是草原落败的狼,纵使无奈屈居人下,也改不了你骨子里的血性。”
有朝一日春雷动,得会风云上九重。
姬焕松开剑锋,指上的血珠甩落在地,像几点红梅绽于雪地。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花颂声,走向御案。步伐从容,毫无防备,仿佛身后那柄能取她性命的剑根本不存在。
“你第一次传回梁国的军报,是假的。你第二次传回的布防图,是假的。你第三次——”
“殿下。”
花颂声打断了她。
“你既都知道,”剑尖缓缓垂下,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为何不杀我?”
姬焕停在御案前,伸手拿起案上一物。那是一朵干枯的花,花瓣褪尽了颜色,只余枯黄的脉络,却被小心翼翼地压平,保存得极为完好。
“这是你第一日来东宫时,插在我书案瓶中的。”
花颂声认出来了。那是一朵阿芙蓉,当年她随手从宫墙根下摘的野花,带着刺,她摘的时候还被扎了手。彼时她满心都是伺机刺杀这个周国皇太女的算计,插花不过是为了让姬焕以为自己粗中有细、可以亲近。
“殿下留着一朵枯花做什么。”花颂声别过脸,声音硬了几分。
姬焕将枯花放回原处,指尖拂过花瓣。
“阿芙蓉,性味酸涩,专入命门,其毒甚乌头。”她说,“你既知我是周国皇太女,也当知我这一生——每一言、每一行,俱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策。”
她终于转身,隔着十步的距离看向花颂声。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我这一生只犯过一次错。”
她顿了顿。
“名为花颂声。”
殿中静得可怕。花颂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得像梁国战鼓。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只是梁国军营里一个无名小卒时,老帅问她:十三,你这一生想求什么?
她答得痛快:求个痛快。
后来老帅被石松害死,她被自己人陷害,成了周国的阶下囚。姜辰找到她时,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痛快一死。可那个站在姜辰身后、一身素衣的少女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她活到了今夜。
“你叫什么名字?”
“罪臣……花十三。”
“十三不好,”少女的声音清冷如玉,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你从前叫什么?”
“颂声。花颂声。”
“颂声。”少女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好名字。以后你就叫花颂声。”
彼时她不懂,为何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太女,要费心为一个阶下囚恢复本名。
后来她懂了。
可懂得太晚了。
“殿下。”花颂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我……”
她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吾卫统领的声音穿透殿门:“殿下!北疆八百里加急!梁国华蒙亲率大军,已破雁门关!”
花颂声浑身一震。
姬焕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走向花颂声,脚步不急不缓。花颂声下意识后退,背脊撞上了殿中蟠龙金柱,退无可退。姬焕在她面前站定,抬手——花颂声以为她要夺剑,却见她只是伸手,用指尖擦去了自己下颌上溅到的一滴血。
她收回手,指腹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姬焕转身,大步走向殿门,素白中衣的下摆拂过花颂声的膝盖,“……然后活着回来。”
殿门洞开,夜风灌入,四十九盏长明灯同时摇曳。姬焕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脚步声沉稳有力,步步如棋落。
花颂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太极殿中。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姬焕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痕迹印在皮肤上,无论她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想起姬焕方才的话:我这一生只犯过一次错,名为花颂声。
花颂声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那柄曾斩敌无数的剑横在脚边,映着烛火,映着她颤抖的肩。
殿外,更鼓再响。
子时。
新的一天开始了。大周第一位女帝将在今日登基。
而花颂声知道,她此生再也逃不出这座宫城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