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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第二十四章第三课(大结局)

      代官山车站南口的天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田中浑二站在天桥西侧,手掌贴着冰凉的栏杆,目光扫过下方的人行道。

      凛发来的监控截图还亮在手机屏幕上。昨晚八点十二分,两个人并排站在这个位置。左边的人深色外套,棒球帽,右手举着手机。右边的人灰白长发,左手插袋。永井零看着那个人拍野中美咲的家。然后那个人放下手机,转身走下天桥,朝野中美咲的公寓方向走去。永井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田中把手机收进口袋。他已经把截图放大看了无数遍。用右手的人体型中等,走路时右手摆动幅度很小,左手几乎不动。和河原崎的步态完全相反。那个人从正门走进野中美咲的公寓,出来的时候右手扶着门框。

      田中走下天桥,沿着昨晚那个人的路线走了一遍。从天桥西侧到野中美咲的公寓,步行大约七分钟。沿途有三个摄像头。凛已经把三个摄像头昨晚八点到九点半之间的录像全部调出来了。那个人从八点十二分出现在天桥,八点十九分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八点二十六分进入野中美咲公寓所在街道,之后消失在公寓楼的监控范围内。九点四十七分,他从公寓楼正门出来,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插在口袋里。然后他往北走,经过同一个便利店,八分钟后消失在代官山车站的人流里。

      田中在便利店门口停住脚步。他走进店里,买了瓶水,站在收银台旁边假装看杂志,实际上在观察店里的监控摄像头位置。一个在收银台正上方,一个在门口内侧,还有一个在货架尽头。三个摄像头覆盖了店内所有角落,也覆盖了门口的人行道。

      他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的人行道上。从昨晚那个人的行走路线看,他应该从便利店门口经过。如果他在便利店门口停留过,店里的摄像头就会拍到他更清晰的面部画面。田中掏出手机给凛发消息:“便利店内部监控,昨晚八点十五到八点四十五,查门口内侧那个摄像头。”

      凛回复很快:“在查。给我五分钟。”

      田中等在便利店门口。秋风把银杏叶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些金黄的扇形叶片,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那个人的步态。右手扶门框,左手插口袋。这不是因为右手更有力,而是因为他在控制左手的动作。河原崎的左腿比右腿短,身体重心偏左,左手会不自觉地摆动来平衡。而那个人用右手扶门框,是在刻意压制左手的摆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也在模仿。他在模仿河原崎的步态,但他模仿错了。河原崎的重心偏左,左手摆动大。那个人把方向搞反了。他用右手扶门框,把左手藏起来。他以为这样就能伪装成河原崎,但永井零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永井零看到了那个人,然后给他留了纸条。永井零在帮田中。但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田中那个人是谁?因为他只观察,不行动。他在等田中发现。

      凛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凛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昨晚八点二十三分,便利店门口内侧的摄像头拍到了那个人的正面。他摘下了口罩。”

      “发给我。”

      图片传过来。田中打开。画质比之前的监控截图好很多,便利店的灯光很亮,那个人正站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面,侧对着镜头。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了整张脸。

      田中盯着那张脸。他认识。

      那张脸出现在课程案的每一份卷宗里,出现在雾岛彻的每一次调查中,出现在中村幸吉的笔记里。那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报纸上,在电视上,在警视厅五楼的办公室里。但此刻看到它出现在便利店监控的截图中,田中还是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大友。涩谷警署的巡查部长。那个在春马阳太案发当天第一个打电话给田中的男人。那个在公寓楼下递给他现场勘查记录的男人。那个说“田中前辈,这案子真的有蹊跷吗”的男人。

      大友用右手拿水瓶。左手垂在身侧,微微弯曲。他的步态正常,没有跛行,没有重心偏移。但在天桥上的时候,他刻意模仿了河原崎的步态,用右手扶门框,把左手藏起来。

      田中把手机攥得发烫。大友在春马阳太的案发现场帮他,在野中美咲的案发现场帮他,在警校门口和他一起看着河原崎被带走。他参与了案子的每一个环节。他知道所有的信息。他比田中更早看到监控,更早拿到证据。他有机会在河原崎之前到达野中美咲的公寓,有能力伪造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大友从一开始就在课程里面。

      田中拨了雾岛彻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大友。”雾岛彻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

      “昨晚我在办公室查了大友的人事档案。”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疲倦的了然,“他十年前入职涩谷警署,之前在京都府警做过两年巡查。京都府警的宿舍在東山区,离西阵的工坊步行不到二十分钟。他在那里住了两年。两年前调来东京,正好是榊原弘开始实践课程的时候。”

      田中攥着手机。“他在京都的时候,是不是见过榊原弘?”

      “我查了大友在京都两年的巡逻记录。他负责的片区包括西阵。他至少有几十次经过那间工坊门前。榊原弘在审讯里说‘有人在街对面看过我’,那个人不只是河原崎,还有大友。”

      田中想起黑泽透的信封。第六项附注里那张模糊的照片——深色外套,棒球帽,右手扶着门框。黑泽透拍到了大友从野中美咲家出来的画面。但黑泽透不知道他是谁。他只记录了步态和体型。

      但田中知道。他见过那张脸太多次了。

      “他在哪里?”田中问。

      “我让凛查了他的手机定位。今天早上他在涩谷警署打卡上班,但十点之后就离开了。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代官山车站附近。就在你附近。”

      田中抬头环顾四周。代官山车站南口的人行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他身后走过,走进便利店。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按着车铃经过。一个老头在街角的长椅上坐下,翻看报纸。

      大友就在附近。他在等田中。

      田中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他掏出手机打开论坛,找到K0的私信窗口。对方在线。他打了一行字:“你是大友。”

      回复几乎是秒回:“你查到了。”

      “为什么?”

      “因为第四十五课。”大友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导师的私塾里,黑泽透是第一个学生,我是第二个。我们两个人都被导师放弃了。黑泽透走了,我留了下来。我看了榊原弘十年,看了河原崎一年,看了你四个月。”

      “第三课的目标是我。”

      “对。但第三课的标题不是‘如何让阻止犯罪的人变成罪犯’。那是河原崎告诉你的假标题。真正的第三课是——‘如何让第四十八个学生,完成前三个人没做完的事’。”

      田中站在代官山车站的入口处,人流从他两侧涌过。他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前三个人没做完的事是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榊原弘想证明导师错了,但他被捕了。河原崎想模仿榊原弘,但他连第一课都没上过。黑泽透想行动,但他只有左手。三个人都失败了。现在轮到你了。你学了第一课,你抓住了榊原弘,你阻止了河原崎。你是唯一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

      “走到哪一步?”

      “走到我面前。”

      田中抬起头。代官山车站的检票口外面,人行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灰色夹克,短发,圆脸。他右手拿着一瓶水,左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面,看着田中。风吹落金黄的叶子,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

      大友。

      田中把手机收进口袋,慢慢朝他走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三十米。大友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拿着水瓶,左手藏在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一种等待了很久的、终于可以结束的安静。

      田中走到他面前五米远的地方停住。银杏叶在他们之间飘落,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金色的毯子。

      “大友。”田中的声音很稳。

      “田中前辈。”大友微微点头,语气和他在电话里叫“田中前辈”时一模一样。礼貌,温和,带着一种下属对上级的尊重。但此刻那种尊重听起来像是一种讽刺。

      “野中美咲是你杀的。”

      “对。”大友没有否认,语气和河原崎承认冒充时一模一样,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为什么?”

      大友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刻的平静。

      “因为我在京都看了十年。”大友的声音很轻,“我看着榊原弘从一个被导师放弃的学生变成杀手,看着他在那间工坊里写教材、布置教室、招学生。他做的事情,每一件我都记在心里。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看着。因为我没有权限,没有资源,没有胆量。我只是一个在街上巡逻的小警察。”

      他把水瓶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抬头看着田中。

      “两年前我调到东京。榊原弘也开始动手了。我继续看着。春马阳太死的时候,我在楼下第一个打电话给你。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你来了,你查了,你抓了榊原弘。你用了三天做完我十年都没敢做的事。”

      “所以你要证明你比我强。”

      “不。”大友摇头,“我要证明我比你更懂课程。榊原弘被抓之后,河原崎冒出来冒充模仿犯。我在论坛上看到了他的帖子。我知道他是假的。因为真正的模仿犯是我。我在榊原弘的教材里加了新的课程,第四十五课到第五十三课。我把河原崎当成棋子,让他以为自己在下棋。然后我杀了野中美咲,把0052号教材留在现场。河原崎去了,把书换掉了。他以为自己在冒充我,其实我在利用他。”

      田中想起野中美咲的公寓。那本白色封面的书,那张写着“第一课”的便签,那张藏在衣柜底部的纸片。那些东西都是大友放的。河原崎只是换掉了其中一部分。黑泽透以为河原崎是模仿犯,河原崎以为自己在冒充模仿犯,但真正的模仿犯是大友,一个从始至终都在现场、在卷宗里、在电话另一头的人。

      “第三课的目标是我。”田中开口,“你想让我变成罪犯。”

      “对。”大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的右手比左手略粗一些,虎口有老茧。两只手都用,但右手更习惯握持东西。拿水瓶,扶门框,按快门。他一直在用右手做暴露身份的事,然后用左手的伪装来掩盖。

      “第三课的内容是‘你追我跑’。我跑,你追。你追上了我,然后你要做选择——抓我,还是杀我。”大友看着田中的眼睛,“榊原弘选择了杀人,河原崎选择了冒充,黑泽透选择了不选。你呢,田中前辈?你会选什么?”

      田中站在银杏树下。风把叶子吹到他肩膀上,一片一片。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报到时,领带打得太紧,胃痛得冒冷汗。想起第一次进现场时蹲在尸体旁边不敢看第二眼。想起在厨房里听雾岛彻对佐藤健一说“你只是想被看见”。想起在京都井边拉着雾岛彻的手把他从井沿上拽下来。想起在西阵教室里看见导师蹲在墙边捂住脸。想起在黑泽透的信封里读到那些三十年的观察记录。

      他做了选择。

      “我抓你。”田中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你回答我的问题。”

      大友看着他。风吹动他灰色夹克的衣摆,他的左手微微抬起,像是想做什么,但最终又垂了下去。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很淡的笑,和榊原弘被带走时一样,和河原崎被带上警车时一样。

      “你比我强。”大友说,“因为你选了最无聊的那个答案。”

      田中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他要拨雾岛彻的号码,要通知辖区警署,要按程序走完每一个步骤。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拨号,大友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骤缩。他的嘴唇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往前倒。

      田中冲上去扶住他。大友的身体很沉,灰色夹克上有一个很小的红点,在左胸的位置,迅速扩大成一朵暗色的花。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被风吹散了。有人在代官山车站南口的某个高处开了一枪。

      大友的左手攥住了田中的外套。他的嘴唇在动,声音细如蚊蚋。

      “第三课……的……结果……”他的手指在田中胸口画了一个圈,“……你……填……”

      他的手指垂了下去。

      田中抱着他,跪在银杏树下的人行道上。金黄的叶子不断落下来,盖在大友的灰色夹克上,盖在扩散的血迹上,盖在田中颤抖的手上。周围的行人开始尖叫,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跑过来问“怎么了”。但田中什么都听不见。他低头看着大友的脸。那张脸很安静,眼睛半睁着,嘴角还留着那个很淡的笑。

      远处的某个高处,一扇窗户关上了。窗户后面站着一个右手缠着黑布的人。黑泽透把右手从狙击枪的扳机上松开,慢慢缠好布带。他只有左手能用,但左手已经够稳了。他花了三十年等一个手。现在他找到了。

      他从窗边走开,消失在那栋楼的走廊深处。

      田中跪在银杏树下,抱着大友逐渐变冷的身体。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论坛的私信窗口。K0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那里:“走到我面前。”他打了三个字,按了发送。

      发送失败。K0的账号已经被注销了。

      田中把手机放进口袋,低头看着大友。他的左手还攥着田中的外套,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还想画那个圈。第三课的“结果”,他没有填完。他让田中填。

      田中把大友放在地上,站起来。周围的人群围成一个圈,有人在打急救电话,有人在拍照。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他站在人群中央,站在银杏树下,站在十月末午后的阳光里。

      他掏出那盒空了的胃药盒子,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

      第一课。观察。用身体感受。

      他感受到了。大友的血渗进了他的衬衫,温热的,正在变冷。大友最后那个笑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安静的,像是终于交卷的学生。黑泽透的枪声藏在风里,他没有听到,但身体感受到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雾岛彻的号码。

      “大友死了。”田中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雾岛彻的声音传过来,很低,但很稳。

      “谁开的枪?”

      “黑泽透。”

      “他在哪里?”

      田中抬起头,看着代官山车站南口那排建筑物的屋顶和窗户。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曾经站着一个看了三十年的人。现在那里空无一人。

      “他已经走了。”田中说,“但第三课结束了。结果我来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警笛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急救车和巡逻车停在人群外围,警员开始疏散围观者。田中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握着手机。

      “什么结果?”雾岛彻问。

      田中低头看着大友的尸体。灰色夹克上的血迹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他的左手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弯曲的弧度,像要画一个没有完成的圈。

      “不及格。”田中对着手机说,“第三课,不及格。”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警员挤进人群,开始拉警戒线。一个穿制服的巡查跑到田中面前,急切地问着什么。田中出示了证件,说了几句程序性的话。然后他走到银杏树的另一侧,靠在树干上。

      秋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脚上。他没有拂。

      他想起雾岛彻第一天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里对他说的话。“你迟到了十七分钟。”“你容易胃痛。”“你养过一只猫,活了十四年,去年死了。”那时候他以为雾岛彻在展示某种超能力。现在他知道,那只是第一课。观察。用身体感受。

      他想起中村幸吉在铁盒里留的那张纸片,上面抄着导师的第一课。“观察。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感受。”中村幸吉用身体感受了榊原弘和永井零。然后他把这些藏在墙里,等一个会来找的人。

      他想起永井零在天桥上画的轮廓图,那些标注精确到毫米的身体特征。身高,体重,步态,呼吸频率。永井零用身体感受了河原崎。然后他把那张纸片交给了田中。

      他想起黑泽透三十年的观察记录,每一页都是身体感受的碎片。导师的呼吸,榊原弘的手指,河原崎的步态,大友的右手。黑泽透把三十年浓缩成一个信封,交给了田中。

      现在他站在这里。大友的血渗在他的衬衫里,银杏叶盖在他的鞋面上。他用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大友最后画圈的地方。第三课的结果。他填了。不及格。

      但课程没有结束。因为黑泽透还在外面。他用了三十年才找到一只手,不会轻易放弃。第四课会开始。也许第五课。但田中浑二已经准备好了。

      他离开银杏树,穿过人群,走向停在路边的巡逻车。雾岛彻站在警视厅五楼那间办公室的窗前,远远地看着代官山方向。他的手里拿着那本文库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他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三课:如何让第四十八个学生,在看见死亡之后,继续走。”

      他把文库本合上,放进口袋。窗外的东京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高楼、街道、人群、车流,一切都在动。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他下楼的背影。

      代官山车站南口的人群渐渐散去。银杏叶铺满了人行道,其中一片落在垃圾桶旁边的水瓶上。水瓶是大友放在那里的。瓶盖拧紧了,里面还剩半瓶水。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的银杏叶影子,在秋风里轻轻地晃。

      田中坐上巡逻车,关上车门。车子驶入代官山午后的街道,驶向警视厅,驶向下一课。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第一课他学会了观察。第二课他学会了分辨。第三课他学会了接受。第四课会教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会去学。因为课程还在继续,而他已经是学生了。

      永远的学生。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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