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练习生》美女邱莹莹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结案报告

　　回东京的新干线上，田中浑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抽出了第一份文件。

　　是榊原弘写给春马阳太的第一封信，日期是三个月前。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折叠整齐，但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信的内容不长，田中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春马阳太先生：我看了你在《东京残响》里的表演。你演的那个杀手，在最后一场戏里有一个细节——你把刀插进对方胸口之后，手抖了一下。那个颤抖是剧本里没有的。导演没喊停，你也没停。那一抖，是你自己加上去的。你在那一刻害怕了。但你没有让害怕阻止你。你继续演完了那场戏。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表演。我写信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适合演一个真实的人。”

　　田中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文小很多，像是后来加上的：“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叫做‘真实的犯罪’，回信到这个地址。”

　　他把信放回信封，又抽出第二份文件。是一份时间线表格，永井零制作的，从榊原弘离开导师课程那天开始，一直记录到春马阳太死亡当天。表格密密麻麻，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事件和来源。田中快速扫过那些条目：

　　“十一年前四月，榊原弘离开导师课程。同月，租住京都西阵旧工坊二楼。开始编写新教材。”

　　“十年前一月，榊原弘完成教材初稿0046号。同月，第一次尝试联系雾岛彻。邮件未获回复。”

　　“三年前四月，榊原弘开始实施‘练习课程’。第一课目标：文京区独居老人田中春子。”

　　“两年前六月，榊原弘在加密论坛发布教材扫描件。佐藤健一下载0047号教材。”

　　“三个月前，榊原弘通过邮件联系春马阳太。开始第五十课。”

　　“昨天，榊原弘在京都西阵教室进行视频通话。通话结束后离开教室，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田中把时间线表格收好，靠在座椅上。永井零的证据链完整，榊原弘的每一步都被记录在案。但榊原弘本人现在在哪里？他关掉了视频通话，离开了那间教室。永井零说他的京都住址和活动轨迹都在信封里，但田中翻遍了所有文件，只找到两个可能的落脚点。一个是西阵的教室，另一个是東山区一家旧旅馆，但旅馆的登记信息显示榊原弘三天前就退房了。

　　他掏出手机，给京都府警发了一条消息，让他们派人去西阵的教室盯守。然后他拨了雾岛彻的号码。

　　“在车上了？”雾岛彻接得很快。

　　“嗯。证据够充分。榊原弘的每一步都有记录。但他本人跑了。”

　　“他会回来的。”雾岛彻的声音很平，“他的教室还在那里，他的教材还在那里。他花了十一年建的东西，不会轻易丢掉。”

　　“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去找最后一个学生。”

　　田中愣了一下。“第五十一课？”

　　“第五十一课的标题是‘如何让三个老师互相审判’。但审判没有完成。导师承认了，我承认了，但他自己没有承认。”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田中熟悉的分析性的冷静，“榊原弘需要找一个人来替他完成这个审判。一个不在课程体系里的人，一个他无法控制的人。”

　　“谁？”

　　“你。”

　　田中攥紧了手机。“他在东京？”

　　“他比你早一步离开京都。”雾岛彻说，“我查了今天下午从京都到东京的新干线班次，有一班是下午四点发车，六点十七分到东京。榊原弘退房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他有足够的时间赶上那班车。”

　　田中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如果榊原弘坐的是下午四点那班车，他已经在东京了。他在东京没有住处，没有关系网，他的所有资源都在京都。他来东京只有一个目的。

　　“他会来找我。”田中低声说。

　　“对。”雾岛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田中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你是第四十八个。榊原弘是第四十五个。他在数字上比你早，但他从来没有正式毕业。他需要你给他打分。”

　　田中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看着车窗外的暮色。列车正在穿过静冈县的山间，远处的山脊在夕阳下呈深紫色，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我该怎么给他打分？”

　　“决定权在你。”雾岛彻停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榊原弘在春马阳太死后的第二天，用同一个摄像头账号又登录了一次。他看了回放。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他看了三遍。”

　　田中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他在确认什么？”

　　“他在确认春马阳太最后的表情。”雾岛彻的声音很轻，“视频里，春马阳太在塑料袋里停止呼吸之后，摄像头又录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榊原弘没有关掉摄像头。他一直在看。看一个死人的脸，看了二十分钟。”

　　田中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中的字样。他忽然想起永井零说过的话——“春马阳太死的时候，榊原弘没有阻止他。”但永井零没有说榊原弘在春马阳太死后做了什么。他看了二十分钟。看一个死人的脸。

　　那种行为，田中无法理解。但也许他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在榊原弘找到他的时候，做出自己的判断。

　　“雾岛先生。”他把手机放回耳边。

　　“嗯。”

　　“如果榊原弘真的来找我，我不会给他打分。我会逮捕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雾岛彻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但田中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好。”雾岛彻说，“结案报告我来写。你专心处理东京那边。”

　　“你写？”

　　“我写。”雾岛彻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的语调，“第五十一课的结案报告，由第四十六号学生执笔。第四十八号学生负责批改。”

　　电话挂了。

　　田中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东京灯火在地平线上亮起来，像一片低垂的星群。列车驶入品川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牛皮纸信封放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然后他走出车厢，在站台上拨了中村凛的号码。

　　“凛，是我。”

　　“田中先生？你回东京了？”

　　“刚回来。你今晚在哪里？”

　　“警校宿舍。怎么了？”

　　“别出门。把门锁好。如果有一个陌生男人来找你，不管他说什么，不要开门，直接报警。”

　　凛的声音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榊原弘可能来东京了。”田中走进地铁换乘通道，“他的目标可能是我，但也可能通过你来接触我。你是中村幸吉的孙女，你和这个案子有关联。他可能会利用你。”

　　“我知道了。”凛的声音稳了下来，“我会锁好门。你小心。”

　　田中挂断电话，换乘地铁到涩谷。他回到神山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春马阳太的公寓楼下还拉着警戒线，但警员已经撤了。他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五楼那扇黑着的窗户。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那间卧室里检查床头柜下面的地板。那根长发，那个摄像头，那张便签。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有了答案，但答案本身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警视厅方向走去。不管榊原弘今晚会不会出现，他都需要先把结案报告的框架搭好。永井零给的证据要整理，时间线要核实，每一课对应的死者要逐一确认。这将是一份很长的报告。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盒胃药，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

　　“田中君。我在你第一天报到时站的那条走廊里。你第一天报到时走的那条走廊。门牌上写着‘特案专职搜查课’，但‘案’字写错了。我来的时候，门开着。但我找不到白板后面的那本教师用书。”

　　田中站在便利店门口，握着手机，感觉后脑勺一阵发麻。榊原弘在警视厅五楼。他在那间办公室里。他翻过了白板，他在找教师用书。

　　他立刻拨了雾岛彻的号码，但响了两声就挂了。他改拨了警视厅五楼办公室的座机。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接电话的人是榊原弘。

　　“田中君。”那个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昨天视频通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慢。我已经等了你二十分钟。”

　　“你在我的办公室里。”

　　“我在我们的办公室里。”榊原弘纠正他，“这里以前是导师的研究室，后来是雾岛彻的档案室。现在是你工作的地方。但归根结底，这里是一个教室。每一个在这里坐过的人，都是学生。”

　　田中攥着手机，快步往警视厅方向走。“你想做什么？”

　　“我想完成第五十一课。”榊原弘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过，审判需要三个老师。导师承认了，雾岛彻承认了。轮到我承认了。但我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你愿意来吗？”

　　田中跑起来。涩谷的街道在夜色中后退，路人的面孔模糊成一片光影。他穿过宫益坂的十字路口，绕过涩谷站前的施工围挡，跑上警视厅大楼前的台阶。他推开玻璃门，冲进大厅，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喘着气走进去，按了五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雾岛彻发了一条消息：“他在五楼。我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往前走。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门牌上的“特案专职搜查课”几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那个写错的“案”字旁边，有人用马克笔加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0051”。

　　田中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了一个场景。

　　榊原弘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本《犯罪练习生——教师用书》。他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就是雾岛彻和雾岛诚一签字的那一页。他的左手放在书页上，右手拿着一支笔。白板上那块蓝色胶带围出的区域里，田中写的第四十九课和第五十课标题还贴在那里。但榊原弘在上面加了一行新的字：

　　“第五十一课：如何承认自己错了。教师：榊原弘（0045）。学生：无。结果：待定。”

　　榊原弘抬起头，看见门口的田中。他的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出一片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稳。

　　“田中君。”他把笔放下，“你来了。”

　　田中站在门口，手伸进外套内侧，触到枪柄的凉意。榊原弘看见了那个动作，摇了摇头。

　　“不需要枪。”他说，“我来交作业的。”

　　他把那本教师用书翻到封面，在封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双手垂在身侧。

　　“第五十一课的答案，”榊原弘说，“是‘承认自己错了，比杀人更难’。”

　　他走向门口，从田中身边经过。田中没有拦他。因为榊原弘走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雾岛彻从电梯方向走过来，外套上还带着京都的夜露。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榊原弘从对面走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走廊的感应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两侧的墙壁上。

　　“榊原。”雾岛彻开口。

　　“师兄。”榊原弘微微点头，“你的第四十六课我看了。及格。”

　　“你的第五十一课我批改了。”雾岛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走近榊原弘，在他衬衫领口上画了一个圆圈，“及格。”

　　榊原弘低头看着领口的圆圈，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永井零描述的一样——站在街边，对着天空笑。但这次的笑里没有“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锋利。只剩一种卸下重物之后的空白。

　　“谢谢。”他说。

　　雾岛彻退后一步。“警车在楼下。你自首吗？”

　　“自首。”榊原弘点头，“但走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

　　“第四十四课。永井零的课。导师承认了吗？”

　　雾岛彻看着他，点了点头。

　　榊原弘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朝电梯方向走去。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下楼的背影。田中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雾岛彻转过身，看着田中。走廊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雾岛彻的脸笼在一片暖色的光里。

　　“结案报告，”雾岛彻说，“你写还是我写？”

　　田中看着桌上那本教师用书，看着白板上新写的那行字，看着榊原弘用过的笔还放在桌上。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报到时，天花板横梁上那个翻着文库本的男人，那句“你迟到了十七分钟”，那间堆满泡面碗的办公室，那块写着“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门牌。

　　“一起写。”田中说。

　　雾岛彻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教师用书。他伸出手，翻到最后一页。在雾岛诚一的签名、他自己的签名、田中添的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字，是榊原弘刚才写的：

　　“第五十一课结课。成绩：及格。批改人：田中浑二，0048。”

　　田中没有写那行字。但榊原弘替他写了。

　　“他在替自己打分。”雾岛彻说，“也在替你打分。”

　　田中走到白板前，把那块蓝色胶带揭下来。胶带围出的区域里，现在有四行字。第四十九课，第五十课，第五十一课。还有一行是雾岛彻很久以前写的那个数字“0049”，旁边被田中加了一句话。

　　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第五十二课：如何继续。学生：待定。教师：雾岛彻、田中浑二。”

　　他转过身。雾岛彻站在窗边，手里又拿出了那本文库本。但这次他翻到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他看着那片空白，嘴角弯了一下。

　　“第五十二课。”雾岛彻把书合上，“明天开始。”

　　田中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背包放下。桌上那杯茶还在，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茶渍干了，变成一圈深褐色的印痕。他把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然后他坐到椅子上，翻开结案报告的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窗外，东京的夜色在秋风中流淌。警视厅五楼的灯亮着，和远处涩谷的霓虹、天空树的灯柱、以及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一样，是这个城市无数个故事中的一个。

　　但此刻，在这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在那些写满课程编号的白板和书页之间，有一个故事画上了句号。而下一个故事，正在空白的第一页上，等待被写下。

　　田中浑二写下了第一行字：“案件编号：0051。案件名称：课程系列杀人案——第五十一课。结案报告。报告人：田中浑二，特案专职搜查课，第四十八号。”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批改人：雾岛彻，第四十六号。”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沙沙响，像有人在翻动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