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故人归》折芜渡

2、九天 你看我生的

　　翌日清晨，君璟难得起了个大早，倒不是他有多勤快，他只是想给新朋友留下个勤奋的好印象，只可惜没人告诉他，狐狸喜欢睡觉。

　　君璟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红色衣裳，头上还戴了个金冠，冠上嵌着一颗玛瑙，这样一看倒像凡间的公子哥。他照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忽然想起白筱刚上九天时，总是喜欢悄悄打量他，君璟原以为白筱是被自己英俊的外表深深折服，直到后来众人渐渐熟悉起来后，白筱终于问他：“你每天都换一套衣服是在开屏吗？”

　　他只记得苍禾当时嘲笑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苍禾还时不时叫君璟“花孔雀”。

　　君璟整完衣冠后，就坐在床边等着玉黎睡醒，他坐在凳子上，时不时瞥玉黎几眼。君璟总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但实在是情难自禁，玉黎太过好看了，他活了这些年，除了他阿姐还有白筱外，再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了。

　　这样想着，君璟索性光明正大地看了起来，反正玉黎没醒。

　　他将玉黎仔细打量了一番，觉着他好像长大了一点，身量似乎有些变高了，看着看着，眼神又不自觉的移到了那对狐耳上，有点想摸一下，然后又往下看，狐尾搭在腰上，毛发看起来很蓬松，好想摸一下……

　　想摸……好想摸……君璟站起身来，缓缓伸出手，马上就要碰到了……

　　“你在做什么？”清脆的少年音响起，吓得君璟一激灵，悻悻的收回了手。

　　“你醒了啊？走吧我带你认认人。”君璟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的脸，眼神却飘向了玉黎的狐耳和狐尾。

　　玉黎揉了揉惺忪的眼，拿起床边君璟给他准备的另一套衣服换上便同他出了寝殿。

　　此刻不过刚卯时，正是日出时分，二人走出寝殿外，只见九天玄境那几座宫殿，被层层金云所包裹。云海浩渺如鎏金之海，将二人裹挟在万顷金浪中，曦光穿透云层，洒下满身碎金。

　　君璟忽然想到个好玩的，于是指尖凝诀，刹那间，万千金鸟振翅冲出，翎羽扫过之处，云浪泛起层层金纹。金鸟从二人身侧掠过时，鎏金羽翼瞬间化作漫天细碎飞花，似白雪飘零，在二人周身流转纷飞。

　　此刻君璟长发飘起，衣袂翻飞，一双桃花眼含笑，他刚想问问玉黎刚刚那招如何，一转身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只是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明明真真切切看着个人，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那人的样貌实在过于惊艳，以至于君璟有些念念不忘，还想再见一次。

　　君璟摇了摇头，想将这荒谬的想法摇出去，这九天总共五个人，刚刚应该是看错了，可又觉着那人像极了玉黎。

　　玉黎还在欣赏那飞花，丝毫没注意到君璟打量他的目光，待飞花落尽，才听见君璟问他：“如何？”

　　“好看。”玉黎夸道，只是这话听着似乎没有半点真心，只是夸奖。

　　“那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人？”君璟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

　　玉黎看君璟瞬间有些失望，有些疑惑，又见他一直杵在那愣神，没忍住戳了一下他的腰，示意他回神。

　　君璟被这一戳回过神来了，他想起自己好像是要带玉黎去认人的，只得轻叹一口气暂时将美人什么的搁置一旁。

　　——

　　二人走了片刻，玉黎没忍住问了一句：“我们非要走吗？”为什么不用神力直接过去？

　　“边走边看啊，省的还要再走一遍。”

　　“……”玉黎无话可说，只能无奈的跟在君璟身后，君璟望着四周，忽而想起了千年前大战结束后的那几天。

　　九天因为千年前那场大战，已经被毁的差不多了，当年君璟与苍禾清理完残垣断壁之后，整个九天只孤零零的剩了几座宫殿，曾经那么繁华的九天，如今却只剩下了几座破殿。两个人就站在冷冷清清的破殿前，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是感慨一下还是悲痛一下。

　　二人就这么站着，也不打算修缮一下宫殿，总之有能住的地方就行。

　　苍禾比君璟大了五岁，一直把君璟当成弟弟来照顾，苍禾与君璟的姐姐珞沅是有婚约的，珞沅善剑道，苍禾善医道，二人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本该结为道侣，可惜……

　　思及此，君璟忽然停下脚步，他忘了还带着个玉黎，而玉黎此时正看得出神，丝毫没注意到君璟停下了脚步，就这样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玉黎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揉了揉被撞疼的头一脸哀怨地看着君璟，抱怨道：“你做什么停下来。”

　　君璟被撞了才想起身后有只可怜的小狐狸，他忙蹲下身连声道歉，并摸了摸玉黎的头，还时不时轻轻擦过耷拉下来的狐耳。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想故意撞疼我好摸我耳朵！”玉黎揉着头，脸上却不见半分生气的神色，反倒一脸平静，但他是生气的。

　　君璟觉得他气愤的时候实在可爱，故意是假，想摸耳朵却是真的，既然被识破，君璟索性一边赔笑一边摸那耳朵。

　　只是当君璟看向玉黎那平静无波的脸，生出了一丝怪异，他好像没见过玉黎有过什么表情，但他刚刚确实是生气的。

　　玉黎看他又发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走了，君璟又把事情暂且搁置下来，起身追上了玉黎。

　　一路上磕磕绊绊，总算是带着玉黎见到了九天的其余三人。

　　玉黎昨天就听君璟说了一些，先是苍禾，从小的玩伴，也是他的好兄长，最善医道却不精武艺，常常去人间为百姓义诊。

　　白筱，如今九天唯一的女神尊，与另一位玄珩一样，二人皆是从凡人一路修炼上来的，可谓是天纵奇才。

　　“阿璟，昨日叫你找神力，你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苍禾从霄宸殿内走出，身边一左一右跟着玄珩和白筱，未等君璟回答，他便将目光转向了玉黎，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青丘的玉黎。”君璟将昨日发生的事简单叙述了一下，众人皆是震惊，尤其是苍禾。

　　苍禾将玉黎上下打量了一遍，感慨道：“没想到青丘竟还有人！”苍禾揉了揉玉黎的头，又道，“不过按理来说，他应该同你差不多大才是……”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君璟了然，解释道：“玉黎如今遗失了部分记忆，神力还被封印，因着启元的那一缕神力，才堪堪维持住现在的模样。”

　　众人闻言点头表示了解，白筱微弯下腰，摸了摸玉黎的脑袋，满是欢喜：“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君璟见苍禾与白筱揉这狐狸的脑袋，他一点也不躲闪，心中竟有些失落，怎么刚刚他摸的时候反应这么大。

　　玉黎悄悄抬眸瞥向君璟，君璟面上满是失望与羡慕，他虽不解为何，但还是悄咪咪的用尾巴尖挠了挠君璟的手背。

　　手背处传来毛绒绒的触感，君璟被他的小动作搞的有些脸红，玉黎却像是毫无觉察般，一直用尾巴碰君璟。

　　“既如此，你还是先带玉黎回去休息吧。”苍禾医者仁心，但毕竟玉黎的神力被封印了，他想帮也是无能为力，倒不如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开封印的法子。

　　君璟应下，便又带着玉黎回去了。

　　——

　　玉黎一回到寝殿便躺到了床上，尾巴自然垂在身侧，看起来十分疲惫。

　　“为什么我摸你耳朵你反应这样大？”君璟坐到床边，声音有些哀怨。

　　“狐狸的耳朵和尾巴不能随意碰，但是他们是长者。”玉黎的脸蒙在被子里，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君璟有些郁闷，他状似无意，悄悄把手放到那尾巴上，一边开口道：“我难道不是长者吗？况且我生的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君璟的手指已经摸到了那绒毛，开始悄悄地摩挲了起来。

　　玉黎闻言探出脑袋，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君璟，昨日没太仔细看，如今仔细一瞧，眼前这人身姿清挺，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红衣束发，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风流气息。

　　玉黎有些看愣了，这人生得还真是好看……心中莫名起了一丝不该有的悸动，他轻咳一声，不自在道：“你不能算长者。”言罢又挪动身子，向君璟那靠去。

　　玉黎披着被子挪到了君璟身边，他的尾巴露在被子外面，此时一摇一摇地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抻开被子，将君璟整个人罩了进去，二人此刻贴的极近，玉黎身上的体温有些高，君璟感受到身旁的温热，耳朵红透了，不自在地转过了头。

　　“今天你走一半突然停下来是为什么？”玉黎将脑袋搭在君璟肩膀上，鼻息喷洒在君璟的脖颈。

　　君璟难以忽视那温度，却只能装作不在意，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回答道：“只是想到我阿姐了。”

　　“你还有姐姐啊，你想到什么了？”

　　君璟看玉黎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便讲了下去：“我阿姐名唤珞沅，不过她在大战中和我父母一起牺牲了。”

　　君璟想起这些还是有些落寞，他摘下腰间一直佩戴着的玉玦，给玉黎看：“这本是九天的结界神器，是我父亲所创，如今这里面装的，是九天所有牺牲之人的神魄，包括我的家人。”君璟顿了顿，用袖子轻轻地擦拭着玉玦，玉玦通体清透，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只可惜五百年已过，神魄也找不到了，只能留着做个念想。”

　　神有七魄，神魄存则不死，神族之人若是不幸殒命，只要将散落的七魄收集起来，便还有机会重回世间。

　　但这哪有这么容易，神陨落后，神魄会散落世间各处，极其不好找，且神魄只会在世间留存五百年，若是五百年内还没寻齐，那些神魄便会消散于天地间，同时那些逝去的天神再也没有机会复苏，如今已经过去一千年，那玉玦里的神再也无法复生。

　　君璟低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玉黎看着他，似乎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悲伤，他有些无措，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君璟也注意到了这点，他一直觉得玉黎怪怪的，却说不清楚怪在哪，玉黎看起来如天生不通情感一般，平静如水，仿佛所有事都不能叫他动容。

　　君璟没有多问，只是转移了话题：“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和苍禾活下来了吗？”

　　玉黎点了点头，等待着他的下文，他的手被君璟握住，那玉玦被放入了掌心，接着他被君璟带入了一段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