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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规矩本 蒋若琳:挂 ...

  •   蒋若琳:挂个实习而已
      蒋若琳端着两杯咖啡站在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有什么难的。
      她来观野实习,本来就是玩玩。她爸和广告圈几个老板吃过几顿饭,席间听人提过观野,说这家公司是傅珩开的,发展得不错。她爸随口说了一句:“那你去看看,学学乙方怎么做事的,自家公司未来也用得上。”她妈更直接:“三个月,混个章,回来相亲。”她点头,拎着新买的包来上班了。
      她家和傅家不算深交,就是在同一个圈子里,饭局上打过照面。她爸做的是日化,和傅家生意方向不太一样,但偶尔会在行业年会上遇见。她见过傅珩几次,远远地,隔着一桌子人。印象里那个人话很少,别人敬酒他只举杯,不喝。她爸回来路上说过一句:“傅家那个儿子,是个人物。”她当时没觉得,就是觉得这人冷。
      所以她来观野,走的是正常招聘流程,简历递给人力,面了两轮,通过了。入职那天她在前台报名字,前台查了查系统,让她签字,给了她工位和电脑。没什么特别的待遇。
      第一天她就发现茶水间的挂耳她喝不惯。不是矫情,是真喝不惯。她从小喝她爸从国外带回来的豆子,家里有咖啡机,磨豆的声音她听了二十年。挂耳在她嘴里跟刷锅水没区别。所以她下楼买,三十几块一杯,不贵,她买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江屹。
      “江特助,喝咖啡呀?傅总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方案?”
      她递过去的时候姿态很自然。她爸教过她,求人办事,先递东西。烟、酒、茶、咖啡,什么都行,递出去就是开口的理由。她从小看大人在饭桌上推杯换盏,觉得这就是社交的规矩,天经地义。
      江屹接过咖啡,放在窗台上,没喝。
      “这条路走不通。”
      “为什么呀?”
      “写在你考核表里的东西,要用考核表拿。”
      蒋若琳端着剩下的那杯站了一会儿。茶水间的灯管闪了一下。她笑了笑,走了。杯子放在前台,谁也没给。
      她没生气。就是觉得怪。她从小到大递出去的东西,没人退回来过。她爸的生意伙伴见了她都笑眯眯的,学校里的老师对她客客气气,就连傅珩——虽然只是打照面——她爸在饭局上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傅珩也没给过冷脸。怎么到了江屹这儿,一杯咖啡都递不进去?
      但她没往心里去。回到工位她把考核表点开看了一眼,进度条停在第一栏,好多天了没动。她本来也没打算动。她来观野是玩的,三个月混个章,回去交差。她爸等着她学看报表,她妈等着带她见世交的儿子。她的人生早就被画好了格子,一格一格往上填就行了。实习?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翻出手机,给她妈发消息:“实习好无聊。”她妈回得很快:“那就回来。”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打字:“再看看。”放下手机,她往旁边工位扫了一眼。温亦禾正对着屏幕敲字,手边一摞资料,厚得像本字典。穿着件朴素的开衫,袖口有点起球。蒋若琳知道她,海拉尔来的,没背景,没资源,跟自己同期入职。温亦禾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开会永远坐第二排,笔记写满一本又一本。蒋若琳一开始觉得她傻,拼什么呢?一个实习生,卷成这样。
      但今天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她路过水台,瞥见温亦禾在里面洗杯子。水流声盖着,那姑娘头都没抬。蒋若琳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温亦禾洗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
      她在听。蒋若琳顿了一下。她没觉得丢人。丢人的是端咖啡的人,不是送咖啡的人。她只是觉得有点怪:温亦禾那姑娘平时不声不响的,居然把水台后面当观察哨。
      她收回目光,打开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下班的时候她路过茶水间,那个窗台空着。大理石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没再多看,拎着包走了。电梯里她给闺蜜发语音:“今天遇到个有意思的人,油盐不进那种。回头跟你讲。”闺蜜回了一串哈哈哈。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出了大楼,晚风灌进来,她站在台阶上想了想,还是叫了车。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一杯咖啡没送出去而已。她从小到大被拒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多一次不多。但江屹这个人,她记住了。也不是特别上心,就是觉得,这人跟她以前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哪儿不一样,她还没想明白。
      温亦禾:水台后面的眼睛
      温亦禾在水台后面洗杯子,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流细得像根线。她本来该走了,杯子早就冲干净了,但外面有人在说话,她没好意思出去。
      蒋若琳端着两杯咖啡堵住江屹的时候,温亦禾从水台的镜面反光里看见,那杯子是楼下转角那家店的。
      “江特助,喝咖啡呀?傅总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方案?”
      蒋若琳的姿态熟稔,像同事三年。温亦禾想起自己入职第一天,见到蒋若琳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司机给她开门,她头也没回。那天温亦禾在地铁里挤了四十分钟,出了一身汗,站在观野大楼底下仰头看,觉得玻璃幕墙反的光刺得眼睛疼。
      江屹接过咖啡,放在窗台上。没喝。
      “这条路走不通。”
      “为什么呀?”
      “写在你考核表里的东西,要用考核表拿。”
      温亦禾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考核表,她入职第三天就拿到了,带教老周给她讲评分标准的时候,她密密麻麻记了两页纸。她一直以为考核表就是考核表,打分用的,没想到还能当武器使。江屹那句话像是在说:你以为你在走捷径?你连游戏规则都没搞明白。
      蒋若琳端着剩下的那杯站了一会儿,笑了笑,走了。温亦禾从水台后面听见高跟鞋的声音远了,才把水龙头关上。她擦干手出来的时候,窗台上那杯咖啡还搁着,热气已经不冒了。她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蒋若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杯子没端走,也没喝。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温亦禾把规矩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江特助不喝堵门咖啡。为什么?”
      笔尖悬在“为什么”后面。她琢磨了一路,不是讲究,是不欠人。欠一口咖啡,下回人家递过来的就不一定是咖啡了。可能是句话,可能是个眼神,可能是个她看不懂的东西。总之是债,债是要还的。她在海拉尔长大,她爹在林场干了一辈子,家里从来不欠人东西,工具借了当天还,连邻居家的斧子用了都得擦干净了送回去。她从小就知道,欠东西容易还,欠人情难还。
      这一条,她也记了。规矩本上,页脚那行“不欠人情”,原来在观野是有实战案例的。她在那行字下面勾了一条浅浅的线,笔尖用力,纸面微微凹下去。
      规矩很快显示了价值。
      月中,一家供应商临时改了物料规格。电话里说得含糊,交付时把责任往“你们没说清楚”上推。电话是温亦禾接的,她听完,嗯了一声,说“我查一下”。
      挂掉电话,她翻出邮件。版本号、时间戳、改动记录,一条条列出来。她对着屏幕,一行一行比对,像在爬一栋高楼,一层一层往上捋。捋清楚了,回了一封。没有情绪,没有指责,就是事实。一条一条,带时间。抄送老周。
      供应商当天就改了口。回件措辞客气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好意思”“是我们内部沟通问题”“马上补发”。
      老周看完邮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红笔在她一页方案上落了个勾。
      红笔的勾,她入职以来第一次见。老周的字潦草,勾也勾得不规整,但那道红色落在纸面上的分量,她拿起来看了好几遍。坐在工位上,把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最后夹进规矩本里。没跟任何人说。
      她也没跟蒋若琳说。但她注意到,蒋若琳那天从她工位路过的时候,目光在她那页带红勾的方案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走了。蒋若琳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回消息,步子没停。
      温亦禾收回目光,把规矩本合上。
      晚上她跟家里视频,把这些当段子讲。信号不太好,画面卡顿,她妈的脸定在屏幕上,听她说完,直点头。“闺女出息了。”她爹在背景里补了一句:“防人之心没啥不对。”声音远,但一字一字都稳。她爹这个人的全部处世哲学,就这一句话,用了一辈子,斧刃都没崩过。他在林场干了三十年,斧子砍过多少树,手心磨出多少茧,这一句话就够用了。她听见这句话,笑了一下,没接。但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她把规矩本合上,搁在工位抽屉最顺手的位置。抽屉里还有半包海拉尔带回来的奶糖,硬的,含半天才能化。蓝色的糖纸皱巴巴的,是她妈塞进她行李里的。她拿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规矩是硬的,糖也是硬的,都急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规矩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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