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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因果簿 沈墨渊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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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渊记得那个黄昏。
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烧废了的铁皮,低低地压在城郊废弃物流中心的废墟上。空气中弥漫着因果粉尘特有的气味,冷冽的、带着铁锈味的、像是把一根铜线含在嘴里咬碎了的金属涩。
他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石和碎玻璃,血从裤腿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
他怀里的人已经不再流血了。
秦镇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消失,沈墨渊用尽了所有的因果之力,所有的功德点,所有他能够到的、抓到的、偷到的、抢到的——全都没用。因果债的反噬已经吞噬了秦镇的内脏,从里面往外烧,像一把火点在了纸灯笼里。
秦镇睁着眼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平时笑起来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沈墨渊苍白的脸。
“沈墨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你终于……看我一眼了……”
沈墨渊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执令司最年轻的主事,他处理过三百四十七桩因果债,他面对过S级灵体、因果黑洞、虚无爪牙……他从来没有怕过。
但此刻他怕了……
他怕得要死!
“别说话……”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带你回去,功德司有续命汤,我有十万功德点,不,我有二十万,我——”
“沈墨渊——”
秦镇又叫了他一声。
然后笑了一下。
眼睛眯成月牙,嘴角陷出两个酒窝。
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他每一次在食堂给沈墨渊占座时那样,像他每一次在任务中挡在沈墨渊身前时那样,像他每一次听沈墨渊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的样子。
秦镇一直在笑。
“我这辈子……”秦镇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幸运的事……”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上沾满血,摸了摸沈墨渊的脸。
“……就是遇见了你……”
手落下去,
眼睛没有合上……
沈墨渊抱着他,坐在废弃物流中心的碎石堆里。远处是因果债消散后残留的光点,一点一点升上天空,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萤火虫。
他低头看着秦镇的脸。
那张脸还年轻,下巴上有一道旧的疤痕,是某次任务留下的。沈墨渊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
他的视线落在秦镇嘴角的酒窝上。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凉的。
“秦镇……”
没有人回答。
“秦镇……”
还是没有人回答。
沈墨渊把额头抵在秦镇的额头上,他闭上眼,终于流下泪来。
那颗眼泪落在秦镇的眼角,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去,最后没入了鬓角。
秦镇的眼睛没有合上,他一直看着沈墨渊。
只是再也没有平时的那道光了。
那一天,沈墨渊在废墟里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回债务所,也没有上报任务,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就那么坐着,抱着秦镇越来越凉,越来越僵,越来越不像秦镇的身体。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秦镇的因果粉尘收集起来,收集因果粉尘是违反规定的,但他不在乎。秦镇的因果粉尘很特别,别人的粉尘是灰白色的,秦镇的是淡金色的。沈墨渊把所有粉尘都收进了一个玻璃瓶里,那个瓶子是他办公桌上装糖果的。
秦镇喜欢吃那罐糖,每次来他办公室汇报,都会偷一颗,沈墨渊总是装作没看见。
他把瓶子揣在怀里,回到了债务所。
陈玄同坐在办公室里等他。
紫砂壶里的茶已经凉了,陈伯没有倒掉,也没有换新的。他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沈墨渊推门进去。
陈伯抬起头看他,老人的目光落在沈墨渊苍白的脸上、通红的眼眶上,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玻璃瓶上。
陈伯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推了推面前那份文件。
“墨渊,坐。”
沈墨渊没有坐,他站在陈伯面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要启动因果回溯……”
陈伯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你知道代价?”
“知道。”
“你会失去你现在的阶位,你会背负越界者的罪名。你的因果会被天道标记,从此再也无法正常执行任务。如果回溯失败,你的存在会被彻底抹消,所有人都会忘记你。”
“知道。”
“你还要去?”
“要去!”
陈伯放下了茶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渊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老人叹了口气。
“哎——去吧。”
沈墨渊愣了一下。
“您……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陈伯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我拦你,你就不会去了吗?”
沈墨渊没有回答。
陈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债务所的内景——看不见天空的、被因果线缠绕的天花板,像一张巨大的、永远不会破的网。
“墨渊,我活了很久……”陈伯的声音很轻,“我见过很多人,有些人活着,心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心还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沈墨渊。
“你是哪种?”
沈墨渊抱紧了怀里的玻璃瓶。
“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答案。”
陈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放在桌上。
玉印通体漆黑,只有底部刻着一个古篆——“司”。
“这是镇渊印,古代司命阶位者的信物,你带着它穿越因果之海,它能帮你稳住魂魄。但记住,它只能帮你一次。”
沈墨渊伸手去拿。
陈伯按住了他的手。
“墨渊,因果之海不是水,是时间。你会经过无数人的前世今生,你会看到无数种可能的结局。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老人一字一句地说。
“无论你看到什么,无论你改变什么,因果不灭——你欠下的,终究要还。”
沈墨渊拿起镇渊印,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陈伯重新倒了一杯热茶。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举起茶杯,像是在和什么人碰杯。
“老伙计……”他喃喃道,“你收了个好徒弟……”
因果之海没有光。
也没有黑暗。
那是一种比黑暗更深的虚无。沈墨渊感觉自己在溶解,身体、意识、记忆,全部在溶解。他看见自己的手变成了透明的,看见因果线从他指尖抽离,看见自己的一生像一卷倒放的胶片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三岁,母亲去世。
七岁,被债务所收留,陈伯在档案上写下他的名字——“沈墨渊”。
十五岁,第一次看见因果线,满世界的线,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把所有人连在一起。
十八岁,正式成为讨债人,阶位:录事。
二十岁,第一次独立清算因果债,一个五岁女孩的灵体被困在幼儿园,执念是等妈妈。沈墨渊蹲在她面前,说:“我陪你等。”他陪她等了七天。最后女孩说:“叔叔,我妈妈不会来了对不对?”沈墨渊说:“对。”女孩说:“那我可以走了吗?”沈墨渊说:“可以。”女孩化成光点消散。沈墨渊在幼儿园门口坐了一夜,不知道自己在哭。
二十二岁,晋升执令,成为债务所最年轻的主事。
二十四岁——
那一年,秦镇来了。
沈墨渊在回忆里看到了那一天。
债务所的大门打开,一个高高的、壮实的年轻人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个旧得发白的背包,脸上带着一种局促的、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的表情。
陈伯带他走到沈墨渊面前。
“墨渊,这是秦镇,新来的外聘武力支援,你负责带他。”
沈墨渊抬起头看了秦镇一眼。
秦镇笑了。
眼睛眯成月牙,嘴角陷出两个酒窝。
“沈主事好!我叫秦镇,以后请多指教!”
沈墨渊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文件了。
他没有多看秦镇一眼。
他错过了那个笑容。
在因果之海中,沈墨渊看到了这一天的全貌。他看到秦镇在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很短促,像是一个不小心泄露的秘密,赶紧又被藏了起来。
秦镇那个时候就喜欢他了。
沈墨渊知道这件事。
前世秦镇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但知道有什么用呢。
秦镇已经死了。
回忆继续向前推进。
沈墨渊看到了秦镇替他挡伤害的那一幕,那是一桩SS级因果债——“归墟”。他和秦镇所在的六人小队深入归墟执行任务。
归墟是因果的尽头,一切存在的终点。
他们在归墟中遭遇了“虚无”的爪牙。
沈墨渊记得那个瞬间,因果债的反噬从归墟深处涌来,像一道黑色的海啸,要把一切活物拖入虚无。他来不及躲,他正在施放因果封锁,双手都在结印,全身的因果线都暴露在外。
然后秦镇动了。
他从侧面冲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反噬。
黑色的因果之力击穿了秦镇的胸膛。
沈墨渊在归墟中看到了秦镇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他看到秦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和秦镇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眼睛眯成月牙,嘴角陷出酒窝。
然后秦镇的意识化成了金色的粉尘,消散在归墟的黑暗中。
沈墨渊在因果之海中疯狂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粉尘。但他的指尖穿过了那些金色的光点。
他什么都抓不住。
什么都没有抓住过……
沈墨渊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
在因果之海中,时间没有意义。
他看见了无数人的一生。
他看见赵天衡的弟弟被因果债吞噬的那一天,赵天衡跪在地上嘶吼,手上全是血,而他无能为力。他看见刘止戈把搭档推出去挡下致命一击的瞬间,刘止戈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空洞。他看见张无咎一次又一次冲进最危险的任务里,每一次都在心里说“这次就让我死吧”。他看见李镜坐在黑暗中,对着一面镜子问:“你是谁?”
他看见所有人的执念。
所有人的痛苦。
所有人的遗憾。
然后他看见了秦镇。
在因果之海的某个角落,秦镇的因果粉尘聚成了一团淡金色的光。那光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沈墨渊朝着那团光游过去。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团光的瞬间,所有的因果线都朝他涌来。他看见了秦镇的一生——所有他见过的、没见过的、错过的、忽视的。他看见秦镇在食堂给他占座,秦镇在任务中挡在他身前,秦镇在他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秦镇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发呆,嘴里念着“沈墨渊”。
秦镇的一生,都在看他。
而他的一生,都在往前走。
从来没有回头。
沈墨渊把那团光捧在手心,金色的粉尘在他掌心里缓缓旋转,温暖得不可思议。
他把那团光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秦镇……”
因果之海在震动。
“这一次——”
因果线开始断裂、重组、崩塌。
“换我来看你!”
沈墨渊闭上了眼。
镇渊印亮了。
因果之海的尽头,一道裂缝撕开了虚无,裂缝的另一边,是三年前的世界。
沈墨渊朝着那道裂缝冲了过去。
他的身后,因果之海翻涌着黑色的巨浪。他的身体在崩溃,他的因果在燃烧,他的存在在被天道一点一点地抹去。他的头发在变白,从发根到发尾,像是一夜之间被霜打过的枯草。
但他不在乎。
他的胸口,那团金色的光在跳动。
那是秦镇的因果。
那是秦镇的执念。
那是秦镇说了一半就被死亡打断的那句话。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沈墨渊冲进了裂缝。
他的意识在最后一刻变得模糊,他听见天道在他身后发出震怒的轰鸣。他听见陈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
“去吧,去见他。”
沈墨渊笑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
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秦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