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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掉的土豆泥 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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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
过了6年后会发生什么?6年后母亲就会死吗?
明明上一个任务的倒计时精确到了秒,为什么这次却只显示到年?
6年?6年后会发生什么?或者说,这6年间会发生什么?
其实她并不知道6年后会发生什么。她对6年后的事情总有一些隐隐的恐惧。好像6年后母亲会就此离开我的世界。
母亲未来将会因为什么原因而死去?
是自杀?
还是他杀?
亦或者是意外?
甚至是谋杀呢?
病死?急性病?慢性病?猝死?过劳死?
她感觉身体的内部被悲伤侵蚀,理智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人的女儿,不曾被她生下,可她在这具身体里,被悲伤的情绪浸没,几近溺死在悲伤的海当中。
这种悲伤为什么从身体渗入了我的心呢?
咸湿的海从眼睛中渗出来,化为泪水挂在睫毛边沿。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记得自己的母亲。她不知道自己的原身有没有母亲,不知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她只知道,这具身体在接触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依赖、想要靠近。
这具身体记得被爱过的感觉。
而她自己的灵魂,却连这种记忆都没有。
所以她才会在听到“6年”的时候哭出来吧。不是因为她有多爱那个女人,而是因为这具身体在替她爱,替她害怕,替她悲伤。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像在看一部自己主演的电影,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下了播放键。
瞧见这一幕,迪奥俯身低头,眼珠转向狄安娜,大颗的泪水砸到他脸颊侧面,只见泪水正不断从狄安娜面无表情的美丽面庞的眼中泄露出来。
看见泪水砸在迪奥的脸上,她才意识到身体在哭泣,心在悲伤。
她松开一只握着的手,拭去眼泪。
这6年有什么能做的呢?
有这么多种死亡的可能性,每一种可能性都对应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如果不确认死亡方式的话,连拯救母亲这个行动都无法开始实施。
“没事没事!” 有些湿的颤抖的手再次握了上去,“我只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早上干了一件疯狂的事情,现在在后怕而已……”
“既然后怕,那当时就不要干这样的事。”迪奥说。
狄安娜低着头,没有说话。
“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只能面对了。” 迪奥想了想,还是将狄安娜拉到了怀里,“我们一起?”
“嗯!” 狄安娜抬头努努展露出一个微笑,“我们一起,我就不害怕了。”
这是撒谎。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
但是,不是的迪奥,自己的身体,你妹妹的身体在哭的不是这个。
可这又该怎么和迪奥说?
嘿,我又得到了神的预言,说妈妈6年后就要死了吗?
这是不可能的,先不提先前乱扯的神的眷顾迪奥看起来根本没信,假使迪奥信了,告诉了母亲,那母亲又会怎么想?自己会不会被带到教堂?要是和教会的势力扯上了关系又怎么办?那会麻烦的要死。
自己只能一个人找出母亲的死亡原因。
她是面对窗户的,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白天的阳光使得清晨看不清的房子现在可以尽数看清。
巨大的烟囱散乱着矗立在天际线中,住宅及商店挤在狭窄的街道两旁,马车行驶、行人匆匆。
两三只野狗聚集在面包店门口嗅闻。驱赶他们的人说着粗鄙且对狄安娜来说古老的带着伦敦腔的英语。
偶尔路过的马车里坐着的贵族男人穿着和现代差距不大的西装,女人则穿着带有巨大裙摆的裙子,头戴形状奇怪的帽子。
街上有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浪儿同野狗一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人支了个木棍,撑一块布。以地为被。也有人穿着破烂,胡子拉碴,四肢如竿,蛆蚊环绕身边散落着酒瓶,躺在街边,不知生死。
这里是英国,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期,伦敦东区的贫民窟。
裙摆脏旧褪色,头戴头巾,头发或黑或红的或直或曲的妇女们也都聚在一起搓洗衣服。
“在这里活着真的是一件艰难的事……” 狄安娜不由得感叹。
母亲是否每天也会和他们一起搓洗衣服?
迪奥没有接话。他盯着窗外,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黑烟,晦暗不明。
————
太阳落到城市天际线的西边,在云上,黄烟上,万物上压下灰橙色的日影。
达里欧·布兰度醒来时,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跳动着,身体内外的每一寸都传来了无法忍耐的痛感。
几乎在醒来的同时他就开始痛斥和怒骂。
他试着爬起来,头一动,立马天旋地转,牵扯着不知道从哪来的伤口,每一根骨头都碎了一般。他只能瘫在床上,盯着身边床头柜上已经冷掉的餐食。
该死的!——发生了什么事?
我记得我……像往常一样从酒馆离开,回家一路上都在喝——哈哈!说起来,那个酒馆的女人可真正点!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该死的,断片了,脑子里只有一堆碎片。
他×的,到底是哪个混蛋敢把老子打成这样!
“迪奥——狄安娜!——”他大喊,“你们两个小混蛋,怎么还不过来照顾你们的父亲!”
门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听不清的说话声,但很快便归为死寂。
达里欧感到了愤怒,他伸出手想要抓住盘子里冷掉的土豆泥,因为伤痛好几次停下来,食物的油水已然蒸发,只沾了他满手碎屑。
狠狠地抓住盘子里的东西,他喘息着大叫,“两个混账东西!” 说完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坨土豆泥向门扔去。
他并没有期待着孩子们进来,也并不期待着那坨干掉的食物能砸中谁,甚至刚把泥扔出去就后悔了——
门正好打开。
那坨食物“啪”地砸在了门口狄安娜的裙摆上。
狄安娜手上正拿着一杯水——那是准备递给达里欧的。
她低头,冷掉干涸的土豆泥大多数落到了地上,还有一些卡在裙摆的缝隙当中。
刚想抬手想拍掉那些土豆泥,可此时,鼻腔里发酸了的食物气味,土豆泥中混杂着的洋葱的气味,父亲房间中燃烧着的难闻的牛脂蜡烛的腥臭味,以及看到的灯火照亮的父亲那缝满补丁却仍旧比自己的那个更加新的被子,都提醒她这里的贫穷——她还是迟疑地拿起土豆泥。顺手将那杯水放到了床头柜上。
达里欧的嘴无声地开合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头嚷嚷道:“你这个混蛋!为什么叫了这么久才进来!还有迪奥!迪奥那个家伙又滚去哪了!”
狄安娜眼皮抽动着。
他×的,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被自己揍了一顿之后还敢对自己颐指气使的。
对了,他当时醉酒了,可能是断片了吧,看来也不用担心达里欧报警或者去找什么研究人员研究自己了。
可还是不爽!本来还想着不可能一下子逃离这个混蛋独自生活,要是他针对自己就不好了。
自己和迪奥都不想见这个混账老爹,两人甚至小吵了一架,自己才顶着伤口答应说端杯水进来,结果这个混蛋居然朝这里扔东西?
于是,在达里欧震惊的眼神当中,她抬手就将那坨沾着灰尘且干涩的土豆泥扔进嘴里。
难吃,口感干涩,丝毫没有土豆香气,只有和闻起来一样淡淡的酸味。
她又挑衅似的拿起那刚放下的水杯,咕噜咕噜将水全部喝完。
“感谢爸爸投喂的土豆泥,不过下次别用这样的方式了哦~”说完,她拿起水杯,转头就离开。
达里欧愣了一下,一股怒气冲进了他因为宿醉而混沌的脑子里。
一些已经骂过无数次的话语再次从他张大的嘴中骂出,他试图起身,他怒不可遏,甚至想无视身上的伤口冲过去。
可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个金发的,矮小的背影,一股恐惧感又油然而生。
依稀记得好像是一个金发的混蛋居高临下,自上而下打了自己……
但,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愤怒、恐惧和困惑在他脑海里交织,使得他止不住不断喘息。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一个小丫头感到害怕?
这不对劲,打了我的应该是老约翰才对啊!他不爽之前跟我赌博赌输很久了!在比我高的人里,只有他才是金发!无论怎么想,我害怕的对象都应该是老约翰才对!
那个家伙,那个小丫头片子,那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而已,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怕的?我到底为什么在害怕?
难不成我醉酒的时候,我断片的时候……
身上那种仿佛全身骨头都断了一样的痛感……真的是老约翰打的吗?
老约翰……那家伙还挺壮的,可是他真的能够把我打成这样?
记忆里的金发,似乎比老约翰的要更长一点。
那种力量,那种让我全身散架了一样的力量……绝对不是普通人类可以拥有的。
难道,难道是某种非自然现象?难道狄安娜那个小混蛋获得了那种非自然力量?难道真的是她打了我?
不,不可能!
但是……可恶!
以后对那个小丫片子还是谨慎些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