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习字 “这我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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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倒抽一口凉气。
“……一上来，就、就直接写吗？”
不应该是从什么握笔姿势、横竖撇捺之类的开始学吗？？？
但沈明晏让她试，她也没有推拒的道理，好赖她是婢女出身，没什么怕丢脸的。
阿宁略显笨拙地接过毛笔，依样画葫芦，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划拉出一个“寧”，又和沈明晏那骨肉匀停的字并排一放……
“嗯……神韵上，还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的。”
语气还颇为自得。
一旁低头研墨的十三，“噗”一下笑出了声。
沈明晏淡淡瞥了十三一眼，十三立刻噤声缩脖。
他又重新看向宣纸上那个宛如醉汉蹒跚的字迹，眼中掠过一丝笑，却认真道：“……确是有些相似。”
沈明晏从她手中接过笔，轻轻握住她的右手，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指摆正：“握笔当如此。”
阿宁一边顺从地调整姿势，一边问：“……是这样吗？”
沈明晏覆上她手背，带着她的手腕，缓缓运笔：“嗯。”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腕要稳，力要匀。”
阿宁的注意力全在笔尖与纸面，待最后一笔艰难落下，她抬腕，如释重负：“好了，大功告成！”
沈明晏松开手，看着她写出的那个依旧笔画粗细不均，但结构好歹没散架的字，唇角微扬：“尚可。”
又取来自己的私人小印，蘸了朱砂，在字旁端端正正地钤下：“往后每日未时末，来书房习字半个时辰。”
“嗯……嗯？？？”阿宁惊异于这突如其来的安排，瞪大了眼。
沈明晏收起私印，神色如常：“既是我院里的人，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停顿片刻，看着她脸上尚未收起的惊愕，“还是说……你不愿学？”
阿宁一本正经：“我是怕，我学得太好了，会超过你。”
十三已经憋得肩膀一耸一耸了。
沈明晏眼中的笑意加深：“那便试试。”他随即吩咐十三，“去取一本《三字经》来。”又对阿宁道，“今日，便先学前三句。”
当看到封皮上那三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字时，阿宁已经不知该作何表情了。
哇哦。
“好吧……”但阿宁觉得，还是得把话说在前头，“简单的识字写字可以，可那些深的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估计得花很多很多时间。”
提前说明很有必要，免得沈明晏对她期望过高，以为她能迅速成长与他红袖添香、吟风弄月的才女，那可不行。
她挠挠脸颊，却忘了手上沾了未干的墨迹，一道浅浅的黑痕便留在了腮边。
沈明晏见她颊边凭空多了一小块墨渍，眉眼含笑，取出自己的素白帕子，将那点墨迹拭去：“不急，慢慢来，先从识字开始。”
“……噢。”阿宁只能认命，指着第一行问，“沈郎，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沈明晏见她手指点着“人之初”，侧首看她，耐心解释：“‘人之初，性本善。’是说人刚出生时，本性都是良善的。”
“说得真好，第二句呢？”
沈明晏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停，她低着头，似乎认真又专注。
“性相近，习相远……”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阿宁觉得他停顿得有点久：“嗯？”
沈明晏忽然合上了书册：“今日便到此为止，我让十三送你回去歇息。”
阿宁意外：“不是说好学前三句吗？”
沈明晏已将书册放回原处，避开了她的视线：“后两句……明日再讲。”见她仍站在原地，语气不由放得更缓了些，“可是觉得乏了？”
哪有教《三字经》，一天只教一句，还问她是不是乏了的？
阿宁瞪圆了眼睛看他：“你是不是嫌我笨，教不下去了？”
沈明晏微微一怔，旋即摇头失笑：“怎会，是怕今日讲得深了，你明日便畏难不敢来了。”
阿宁狐疑地打量着他：“……当真？”
沈明晏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自然。”随即示意侍立一旁的十三，“送姨娘回去。”
阿宁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拿起方才练字的宣纸：“这是你第一次教我写的字，能不能……送给我？”
沈明晏看着她珍而重之地捧着那张纸，颔首：“嗯。”又在她转身欲走时，轻声补了句：“明日……记得带新的习字簿来。”
阿宁坦言：“习字簿？我没有。”
沈明晏从案头取了一本装订齐整的空白册子递给她：“先用这个，文房……还是带这套青玉的便好。”
“好。”阿宁抱着笔墨纸砚，跟着十三离开了书房。
走出好一段距离，她才后知后觉。
“公子今日找我去书房，到底是为的什么？好像……也没说什么要紧话？”
十三偷偷瞄了眼她怀里的东西，小声嘀咕：“怎的不要紧？这可是公子亲自教人识字，旁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阿宁并未得意，但也并未羞赧：“这我相信，毕竟他身边像我这样不识字的人，应该也不多。”
“那倒是，别人不说，就说我吧。”十三拍了拍胸脯，满是自豪，“别看我就是个小厮，年纪也轻，但《千字文》《百家姓》我都读完了，还跟着公子抄过几回《论语》的章句，我识字，就是公子教的。”
阿宁瞥他：“……你方才还说，公子亲自教人识字，旁人想求都求不来。”
“我那是——”十三被自己的话堵了个正着，哽了哽，“那是公子在我跑腿间隙，顺手教的，比如今天认一个‘东’，明天认一个‘西’……”
起初是为了让十三能在送信时能分清方向，或是在抄录时能记住书名，连正经上课都算不上。
可在十三看来，能认字的人，都是能挺直腰板说话的体面人，公子教了他认字，那就是把他从泥潭里拉了上来。
十三心头发热，还想再辩驳几句：“反正……就是不一样，公子教小的，也不是特意腾出书房来教的。”
“没有不一样。”阿宁轻声道。
十三刚一扭头，话到嘴边正要往外蹦，却见到阿宁眉目柔和，唇畔带笑。
他怔了怔。
“没有不一样。”阿宁快走两步，到十三身旁，“你觉不觉得，公子待我们，呃、我是说，公子不管待谁，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耐心，一样的宽和，一样的……不曾把谁看得低？”
“这……”十三挠了挠头，“公子待我们这些下人的确是宽和的，更早之前，小的毛手毛脚，打碎过公子的一方砚台。”
那砚台不算贵重，但搁在规矩森严的人家，打碎主人的东西免不了一顿板子。
“我那时吓得脸都白了，可公子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只说‘把碎片扫走，往后当心些’。”
没有罚他，也没有骂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十三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敢弯腰去收拾碎片。
“……公子真好。”阿宁听完，侧头看向十三，“你说，是不是？”
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荡起的涟漪，重重点头。
“……是，公子真好。”
那道藕荷色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隐没于花木掩映的小径深处。
书房内，沈明晏立于窗前，看了很久。
窗台摆着阿宁前几日送来的月季，新换的青瓷盆，叶面朝南，片片舒展。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刚绽开的花瓣。
“客官可是看中了这盆月季？南边来的良种，花大色艳，整个京城没几家有。”
沈明晏收回手，转过身。
芳菲阁的吴掌柜正弯着腰，笑眯眯地候在一旁。
这日未时归府，十三架着马车行过朱雀大街，“芳菲阁”三字再次映入眼帘。
这一次，十三没有多问，但沈明晏唤了一声：“停车。”
十三连忙勒马。
本以为公子是有什么话要吩咐他办，不想，沈明晏却是自己掀开门帘，下了车。
芳菲阁内，芍药、玉簪、月季，高低错落，铺子里头传来一阵一阵的草木清香。
但沈明晏瞥见，角落有一盆不甚起眼的绿植。
叶片肥厚油亮，枝蔓交错，枝梢攒着一簇簇的青嫩小芽，混在绿叶之间。
“那是什么？”
吴掌柜顺着望去：“噢，那是三角梅，岭南来的，不爱开花，但胜在四季常青，好养活，只是……” 他赔笑道，“不大起眼，配不上大人府上的气派。”
沈明晏走近细看，那梢头绿叶沉沉，青芽隐隐。
“……包起来。” 他吩咐道。
掌柜一愣，连忙应声去取棉布。
沈明晏想了想，又补充：“再来些……侍弄花草用得上的器具，要趁手的，不必华贵。”
“得勒！”吴掌柜在货架上先取了一排，“这几样都是老手艺人打的，趁手得很。”
“这些不行。”沈明晏摇了摇头，“太大了。”
吴掌柜握起那把铁铲，掂了掂：“大人，这个正合适，寻常人家种花，都用这个号，太小了使不上力。”
“是女子要用的。”沈明晏说。
吴掌柜一拍脑门，连忙把那些大家伙什搬回货架，又钻进后面的库房。
翻了好一阵，吴掌柜总算捧着一只扁木匣出来了。
竹节喷壶、银剪子，铜制小铲，全都是一排小号的器具，件件形制秀气，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大人，这些是去年给几位夫人太太定做的，剩了这一套，您瞧瞧趁不趁手。”
沈明晏低头看了一眼，又想起阿宁握笔的模样，点头：“包起来。”
吴掌柜应下，又瞟了眼方才沈明晏碰过的那盆月季：“大人，这盆月季……您既然喜欢，不如一并带上？”
“家里有。”沈明晏说。
吴掌柜不死心，就算家里有，也比不上他这儿精心打理的啊。
可十三已将花盆与包袱送到车上，安置妥当了。
车轮重新转动。
沈明晏靠回车厢壁。
……这些，她总该用得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习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