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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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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紫宸殿内,萧煜蹙眉抓着画像。
“陛下,这批名册中,竟无一位能入陛下眼的女子吗?那奴才这……”
“……”萧煜顿住,看着最后一张画像上的女子出神,半晌才哑声说:“这是……”
宦官闻声解释:“这是民间女唤作何裳。奴才这便将她招至御前……”
萧煜倏忽起身,攥着画像的手轻颤,他哑然,“朕亲自过去。”
正值海棠盛开时节,萧煜途径液池惹了花香,他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瞧着满树的花他上前,折下一支来欲放进袖袋,可动作骤然停住。
他蹙眉,看着手中捏着的纤细花枝,垂手又不放袖袋了。
上阳宫内,何裳立在角落看着眼前齐聚等候帝王遴选的女子,她垂眸。
“圣驾至——”
一声唱喏猛然响起,众人纷纷跪地行礼不敢抬头。
何裳眨着眼,察觉身前站了个人。
“抬起头让朕瞧瞧。”
那声音沙哑低沉,就在头顶。
闻声何裳呼吸一窒,她抬眸缓缓抬首,面前的男子屈膝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
“……”何裳双唇抑制不住地轻颤,眼眶渐渐染上粉红。
萧煜愣怔良久,他缓缓抬手,一支海棠花横在二人眼前。
他嗓音微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声:“海棠花,衬你。”
话音一落,何裳眼中瞬间涌出一颗晶莹的热泪。
“……”萧煜抿唇,抬手拭去那颗泪扶起了何裳,他双目赤红,垂首轻颤着捻起海棠将它戴在了何裳的耳轮上,他莞尔:“果然,衬你。”
——颜知棠遽然阖眼。
宫中有传枝头飞山鸡,一朝变凤凰。
那凤凰许是长着一副胜过皇后的容颜,叫帝王夜夜流连,还大费周折地将池园的海棠花树移栽到了殿前。
主殿中紫檀案上正摆着一碟贵妃红,颜知棠看着碟中的糕点,只觉上面的殷红像血,她阖眼。
下一瞬觉察到身边有了旁人,她陡然睁眼,却见萧煜已经遣散了宫人近前。
他坐在了颜知棠对面,垂眸看着案上没动的糕点抿唇,余光瞥见一壶茶便亲自斟茶。
“这是什么茶?”他嗓音微哑,垂首轻抿了一口,随后轻皱了下眉。
“顾渚紫笋,皇后娘娘赏的。”颜知棠低语,她偏过头不去看萧煜,指尖捏着衣袖。
“好茶,”他说着抬眸,瞧着颜知棠的侧脸轻声说:“朕日日来品这茶可好?”
颜知棠徐徐回眸,“这天下都是陛下的。”
她声音清冷,冻得萧煜无措,他垂首再饮了一口。
殿中静默,颜知棠垂眸看着角落,耳畔想起萧煜的声音,他说:“近日海棠开得正盛,你可愿与我一同去赏?”
闻言颜知棠不语,只心里苦笑。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如今已今非昔比,何来“你”“我”相称?
岁月匆匆,永兴五年,皇帝圣体渐衰,太医院束手无策。
永兴八年,皇帝双足痿痹,不能起立,每临朝、见臣,坐轮舆而至。
永兴十年,帝体日渐衰羸,面色惨白无华,不见一丝血色。初时但觉咳喘,而后频作咳逆,每咳辄伏帕咯血,殷红染透绢巾。形体一日消瘦一分,气力衰败,少动便气促难续。诸御医轮番诊视,反复推究,竟不能辨病根,方药投下,全无起色,病势仍急转日下,已是弥留之兆。
永兴十一年,御史台查案,从贵妃殿中寻到顾渚紫笋茶中有附子残留,经询审得此茶为张皇后所赏赐。遂于张皇后殿中搜出贝母制成的润肺香。
因皇后有涉嫌疑,敕令居首中宫,闭门静候堪问,无诏不得出。
殿外大雨滂沱,海棠花被尽数打落,花香仍弥留鼻尖。
紫宸殿中萧煜坐于轮舆上掩唇咳出血来,他放下奏章止了咳哑声说:“承谨。”
静候的宦官上前颔首行礼:“奴才在。”
“去清宁殿召张皇后近前,把这殿中的宫人也一并带去罢,朕想清净。”
“奴才领旨,即刻便去。”
周遭窸窸窣窣的声响退去,萧煜垂眸咳嗽,在殿门关闭的一瞬他似是又嗅到了熟悉的花香。
他止了咳,轻叹一声缓缓抬眸莞尔道:“你来了啊?知棠。”
只见颜知棠站在紧闭的殿门处,她没动,也不语。
“殿外的海棠花开了,晚些再为你摘罢。好吗?”他嗓音克制不住地轻颤,又近乎温柔。
“萧煜,”颜知棠抬眸,眼中盈满了悲戚,她沙哑了声音道:“你早知有这一天。”
所以遣开了宫人,紧闭了殿门。而这数年以来甚至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认出了她来,却任由她投了附子。
萧煜不答,他勾唇想笑,却止不住地弯腰咳嗽。
偌大的紫宸殿中尽是帝王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再无其他。
“你这数年,可曾有过一丝悔意?”她沙哑了声,眼中渐渐涌上了怒火。
“……”萧煜拭去唇角殷红的血迹,脑海中浮现了那些人的面孔,耳畔响起了他们的声音。
“萧煜,你只能是臣。”
“殿下可知,若是打通了西北商道与东北粮道,京城到边疆的距离将缩短至三日!”
“启蹇山脉狭长,跨过山有最好的草场,咱们便能养最好的战马,可守我江山数百数千年之久!”
“太子英明,臣誓死追随殿下!”
“萧煜!你野心勃勃,当不了天子!”
“你构陷太子,辱我颜氏,你当不了天子!”
“十年!江山与你定亡矣——”
“萧煜!你不得好死——”
“……”萧煜双目赤红,眼神越发坚定,他寒声驱散噩梦:“朕无悔。这龙椅他萧逸能坐,萧煜为何不能坐——咳咳!”
颜知棠袖中匕首遽然落入手中,眼泪砸在地面有了回响,她抖声喝道:“于是你构陷我颜氏,杀我兄长斩我父亲!叫颜氏上下十四口人皆成了罪人!”
她深吸一口气,哭泣着低语:“你真该死,你真该死……”
那些死不瞑目的双眼,血泪模糊的面容,身首异处的尸体——皆是因萧煜的野心而死。
萧煜垂眸,他咽下口中的铁锈味儿,轻声道:“我错了,知棠,我知错了。”
颜知棠陡然阖眼,她猛地睁开大步近前。
见状萧煜展开了双臂似要拥住眼前恸哭的女子。
噗嗤——
不变的海棠花香弥漫,匕首没入胸膛,疼痛逐渐涌了上来。
热泪砸在萧煜面上,头顶仿佛传来的是少女的哭声,萧煜抬眸,恍惚间看见了数年前那个总入宫偷跑来寻他的少女。
梦境破碎,她止不住地落泪,“我恨死你了,萧煜,我真的恨死你了……”
萧煜嘴角溢出血丝,他缓缓勾唇,眼中不觉间涌出了泪水——早知道会让她这么伤心,就换个法子好了。
“我错了,知棠,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哽咽,徐徐抬手捧住了颜知棠的脸,在察觉到她偏头去蹭时萧煜怔忪,指尖蹭去她的泪。
“我不听,我不想听了。”颜知棠手中的匕首再入几分,这才松开匕首握住了萧煜的手眷念着最后的温柔。
“知棠……”萧煜泪流满面,颤抖着模糊了视线,声音微弱:“我真的错了,我真的……心悦你啊——”
萧煜看不见了,却发觉唇上一阵柔软,花香近了。
泪水滴在他的面颊,耳畔仿佛响起她的柔情:“妾心悦君,久矣。”
“萧煜啊,今夜好眠。”
“萧煜啊,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永兴十一年,张皇后持匕首弑上,龙驭宾天。张氏一族助后谋逆,尽皆连坐受罚。太子继登大宝,尊先帝贵妃为皇太后,太后垂帘临朝,辅佐新帝裁决国事。
皇帝践祚,改元景棠,大赦天下。
景棠十年,海棠花依旧,颜知棠做了个梦。
梦中,她迷了路来到了熟悉的池园见到了踩在鹅卵石上的锦衣少年。
那少年手提灯笼静默不语,昏黄的光并未照亮他的面容,只将他脚下的路照亮。
她眨眼,莞尔而笑道:“你不前行,却要照亮脚下的路吗?”
她靠近,嗅闻到了少年身上的檀香,熟悉却又陌生,少女抬腕照亮了少年的面,她嘴角上扬轻声道:“叫我如何看清你的面容呢?”
昏黄的光中,少年在无声落泪,他眼眶泛红,眼中泪水打转簌簌掉落,他垂眸一言不发。
“我唤作颜知棠,敢问公子何名?”
“……”他没说话,眼睫翕动,少年旋身带着灯笼走近海棠花树,他抬臂,“啪”地一声折下了一枝海棠花回来。
少年递过来,微哑着声说:“你帮我戴上吧。”
颜知棠歪了脑袋,接过海棠笑说:“你弯腰。”
于是少年乖乖弯了身子,海棠花别在了少年的耳轮上。
他抬手轻抚,垂眸又拎着灯笼去折下一枝回来,不由分说戴在了颜知棠耳轮上,他指节冰冷没有温度。
“果然,衬你。”话毕他眼中再次落泪,颜知棠不禁抬手接住,却察觉到那是一颗滚烫的泪。
“我是萧煜,知棠,吾心悦卿,心悦你。”
闻言颜知棠抬眸,她莞尔,“嗯,心悦你,萧煜,后会有期。”
——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景棠十年,皇太后崩,朝野举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