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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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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二十六年,会圣躬染疾,太子萧逸潜引东宫甲士入紫宸殿,迫帝禅位。
皇子萧煜闻宫内有变,急率宿卫驰入殿中,护驾擒逆。
帝遂下诏,废太子为庶人,幽置别所。
逆党丞相颜钟、掌兵将军颜知圩坐通谋逼宫,斩于东市,籍没其家;东宫僚属,首恶伏诛,余者悉流岭外。
萧煜以定难救驾之功,加封王爵。】
一夕之间颜氏成了过街老鼠。
颜钟与颜知圩入狱,家中男丁尽数流放,女眷罚入宫为奴。
猛风飘电黑云生,霎霎高林簇雨声。
颜知棠迟滞抬首,冷雨像利刃割在面颊疼得刺骨,她眼底漫上红意。
“沅儿,”母亲陈氏微弱含着哭腔的声音从内室传来,颜知棠回头。
屋檐下立了一众颜氏女眷,目光齐齐落在颜知棠身上。
“娘。”她扯起一抹笑迎着雨踏入屋中,屋外的众人紧随其后。
雨声砸地不绝于耳,颜知棠垂眸斟鸩酒,陈氏顺势接过,她鬓边白发又添数缕。
“不必悲戚。黄泉路上我们相伴同行,再不分离。”陈氏的声音平静,她扫视一圈屋中的一众女眷莞尔,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颜知棠阖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泪水打湿了她的面。
身旁陈氏颔首,嘴角流出一丝黑血,她身子一歪。
“主母!”
“主母!”
颜知棠不敢睁眼,脑中却清晰刻画下了此刻的惨面——陈氏倒地死不瞑目,女眷纷纷斟毒酒饮尽,耳畔甚至有她们泣诉互道离别的声音。
年幼的孩童儿恸哭,母亲伸手,在孩子渐渐停滞了哭声后她才哭出了声。
“沅儿,”颜知棠睁眼不敢回头,一颗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只听阿嫂说:“妾心意已决,便先行一步。”
颜知棠用掌心蹭去脸上的泪,泪水却再度模糊了双眼,她颤抖着捏住注子想为自己斟一杯,拎起却发现——空了。
刺骨的寒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手中的玉质注子“啪”地一声落地碎裂成片,她缓缓转身,满目皆是族人遗体,她们歪着头嘴角还凝着乌黑毒血。
颜知棠遽然闭眼,颤抖着取出一块方巾这才睁眼,她垂眸,却找不到下脚地。
“娘、阿嫂……”她几乎失声,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在她们之间匍匐挪动,素白方巾拭去她们唇角的血一点一点染了色。
颜知棠跪伏在地,她抱住了母亲的尸体恸哭,“娘、娘……沅儿怕,沅儿好怕啊娘!”
她冷得发颤,踩在凳子上挂了白绫,泪水模糊了视线,少女佝偻着背脊拽着白绫恸哭。
“娘,娘……等等沅儿,沅儿怕啊娘……”
京城中后传庶人萧逸幼子失踪,其妻悲恸欲绝于家中自缢。
萧逸仰天狂笑遂赴黄泉。
春去秋来不相待,水中月色长不改。
永兴元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近年来的流放者皆允归家。
漫天雪霰纷然而落,玄衣女子于雪地中打了套拳。
屋檐下女子背手扬声:“裳儿,进屋。”
拳风遒劲,雪花碎作细粒,何裳收势旋身朝着徐娘走去,“师父。”
“嗯。”徐娘掀了帘子进屋,何裳紧随关了门,跟着坐在了火盆边。
徐娘递来一串冰糖葫芦勾唇道:“为师下山买的。”
闻言何裳抬眸缓缓摇头不语。
见状徐娘叹气,抓住何裳的手将糖葫芦塞过去,柔声道:“为师知你心思,该是吃点甜了。”
说着她靠近抓住何裳另一只手搓了搓,“为师道你该是放下了,可话未出口又总尝出苦楚些。”
何裳垂眸,徐徐抬腕咬住了山楂,咀嚼两口咽下哑声说:“苦的。”
“坏了?”徐娘一听忙接过那串糖葫芦翻来覆去地瞧,却没见着什么黑点,她偏头。
“……”徐娘苦笑,又把糖葫芦塞进了何裳手中偏过头轻咳,“倒是学会欺瞒为师了。”
她说完话咳嗽得厉害,抬手掩住唇咳得撕心裂肺。
何裳蹙眉轻拍她的背,“师父,您还好吗?”
徐娘止了咳,咽下口中的铁锈味儿将掌心中的液体蹭在衣角,又举袖拭唇后这才摆手沙哑了声说:“无碍。”
“待过了这个冬季,为师送你入云隐庵罢。为师尚有故人在那儿,托她顾着你,为师也好瞑目。”
何裳听着颔首,她吃着糖葫芦,眼眸中倒映着火光。
徐娘看着她的侧脸,嗓音低哑温柔:“入了尼庵,青灯伴古佛,念经养心安神,忘却前尘往事,待过了花甲再入世,裳儿也就放下了。”
她干枯的手撩起何裳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瞧着少女眼中那道火光暗去,敛目后眼下覆了一片阴影。徐娘收回了手,轻声安慰:“好孩子。”
屋外风雪迷眼,夜半添碳,何裳躺回了榻久久不能睡去。
窗棂外暗沉瞧不清楚,她却仿佛看见了数道人影立在窗外,他们静默不语。
何裳遽然起身下榻,她摸黑到了窗前推开窗,却没见着任何人。何裳探头张望,寒风瑟瑟,冻得她心脏疼。
翌日清晨,徐娘见着空旷校场上练拳的少女,她掩唇咳嗽蹙眉道:“裳儿,换衣随为师下山,今日便前往云隐庵罢。”
打出的拳骤停,何裳蹙眉回首,“师父,是严重了吗?”
徐娘咳嗽着,她脸色苍白唇却殷红。
漫山荒野染了白,崎岖山道上行着两人。
庵里正扫雪的尼僧余光瞥见来人,她合掌迎来,“南无阿弥陀佛,施主何事?”
徐娘抬手,“徐娘到访,还请见庵主。”
女尼颔首侧身:“还请入庵中等候,贫尼这便去请庵主。”
“有劳。”
何裳扶着徐娘跨过门槛入了庵,堂中今晨的念经诵佛已然结束。堂内香火不多,香炉中只烧着三支长香,炉后金黄佛陀安然垂眸,注视着每一位潜心祈祷的信徒。
何裳收回目光。
“阿弥陀佛,徐施主。”庵主从堂外走进,她合掌垂首,嗓音温婉。
徐娘垂眸,哑声道:“徐娘到此,托庵主顾着我这傻徒儿。”
闻言庵主看了过来,见着何裳一眼便不禁愣怔,“可想清楚了?”
何裳垂眸,听着徐娘抑制不住地咳嗽,“想清楚了。托她在此,总比日后她独自于那山上的好。”
庵主没再开口,何裳轻阖眼。
再抬眼,她跪在蒲团上,缓缓抬首看向佛陀与祂对视,察觉到庵主合掌近前。
“施主,你可知出家非一时避祸。一旦入此门,便要抛却俗家姓名、过往恩怨,持守清戒,此生再难回头。你可是深思熟虑,并无半分悔意?”
“……”何裳垂眸,望着掌心中的茧子下意识握拳,阖眼后她沙哑了声:“愿。”
庵主颔首:“既如此,便先留在庵内,随众尼劳作修行,观你心念是否不移。”
言毕,庵主低诵:“南无阿弥陀佛。”
何裳就此住下,随着庵里的女尼一同诵经念佛、抄写经文、烧火煮米、洒扫庭院。
荏苒多时,徐娘也离去了,何裳的心也静了。
只不过朝廷不是随时都能办度牒,何裳剃度一事便自然而然地过了一两年也没成。
永兴三年,朝廷下敕下发各州府,帝王采择良家淑女,以充掖庭。
庵里不乏有女子潜心跪佛求不被选中,何裳听闻了此事,抬眸看着那些女子离去的背影不禁捏紧了手中的扫帚。
“新帝仁厚,前些年还大赦天下叫那些个流放的罪人归家了。”不远处两名女尼说着话,说话声入了何裳的耳。
“是呢,听闻新帝还下了召,言入宫为奴的女子那年准予遣出放还本籍。”
是夜,何裳辗转反侧,她睁开眼看着暗处,那头仿佛还立着人影,他们面目流出血来,脖颈处涌出一道血线,头颅骤然落地。
何裳猛地阖眼,耳边却逐渐有了人声。
——他们在呼唤她,念着她的旧名温柔地唤她的乳名,那些面孔钻入脑海浮现眼前。
似要叫她此生不敢忘,他们温柔的呼声拔高刺耳,仿佛就在她身旁。
“沅儿,沅儿!”
“颜知棠——!”
眼角有泪砸进了素布枕,其声震耳欲聋。
夜尽天明,众尼齐集佛堂照常念佛诵经。
何裳这回心总静不下来,她徐徐睁眼仰头,与佛陀对视。
那双眼沉静、温和,何裳终究湿红了眼,她阖眼垂首,泪水滴在了蒲团上。
她身躯颤抖得厉害,脊骨弯了下去——她跪伏在蒲团上无声恸哭。
她心道:“弟子尘根未断,满心悲苦,敢问佛祖,这般磨难,何时方能了结啊?”
佛不语,只静默着看她。
“弟子愚钝,求您了,苦海茫茫,何为因何为果?”
佛不言,眼中不显答案。
“……佛啊……”
佛不答,却悲悯。
何裳泪眼婆娑,她叩问,伏身跪拜,双手合十,再抬眸,却只见着数年前浑身浴血的宗亲们,他们脸上血污纵横,几乎辨不出原貌。
她阖眼,这次伏身跪拜久久未能起身,泪水濡湿了蒲团,冲刷不掉心中苦楚,更洗不净亲人面。
“……”